清晨的秦巴山区还浸在淡青色的薄雾里，我们的车从重庆巫山县城出发，沿着蜿蜒山路缓缓攀升，海拔的数字跳至1200米时，我们来到了竹贤乡，暖意褪去，凉意裹着山风袭来，顺着衣领往里钻，让人不自觉地裹紧衣衫。

　　“没事儿，再往前开段路，到了下庄气温就回升了。”同行的竹贤乡政府工作人员笑着解释，话音刚落，他又补充道，“最近进村得绕点路，天路正在加装防护网防落石，咱们从河坝边的新路走。”车窗外，是贴着河坝边延伸的盘旋公路;而在不远处，陡峭的岩壁之上，那条曾托举起整个村庄命运的8公里“绝壁天路”，正在被一张张防护网细细包裹。

　　下庄，就在这群山合围的深处。它位于巫山县东北部、竹贤乡西部，距县城60余公里，四周高山绝壁如同天然屏障，是名副其实的“天坑村”。曾经，“下庄像口井，井有万丈深;来回走一趟，眼花头又昏。”闭塞、艰辛，是这个村庄绕不开的底色。1997年起，村党支部书记毛相林带着乡亲们在悬崖峭壁上凿石修路，7年时间，一寸一寸凿出通向山外的生路。这条“天路”，一度成为下庄人唯一的出山之路。

　　而此行来到下庄，变化已悄然发生。道路不再只是“出得去”的通道，产业、人居环境、公共服务在山谷间渐次铺开;村民口中的“出路”，也不再只有一条。2020年下庄进入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五年过渡期——政策没有退场，帮扶没有松劲，发展在延续中寻找新的支点。

　　从“凿山修路”到“稳步向前”，下庄的故事，在这五年里翻开新的篇章。

　　帮扶托底

　　从兜得住到过得稳

　　从竹贤乡一路向下，车子不断降低海拔，到河坝最低处，海拔只有280米。再拐进下庄，毛相林正在自家院坝前忙活，弯着腰给菜地松土。这个在2021年被授予“全国脱贫攻坚楷模”的村党支部书记，看上去和村里任何一位老乡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家门口，是一条平整的柏油路。“这条路，是我从北京领奖回来后村里修的。”毛相林指了指脚下，语气里带着点自豪。脱贫之后的下庄，变化往往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脱贫后的几年，全县优秀党支部、优秀村委会……各种荣誉接踵而至。到了2021年，毛相林获得“全国脱贫攻坚楷模”，让下庄的名气越来越大，关注也越来越多。

　　而此时的毛相林却倍感压力。“去北京领奖时，我站在领奖台上对着大家说，回去后我会带着下庄继续‘加油干’。回来一想，我拿啥子干?”他坦言，那段时间心里并不轻松。脱贫不是终点，五年过渡期已经开启，下庄接下来往哪儿走?更重要的是，脱贫户能不能稳得住?

　　转机很快到来。一次调研中，市里领导来到下庄，同乡亲们围坐在坝坝里一起商量发展出路。“现场的领导夸我们下庄是真脱贫，还竖了大拇指。”毛相林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难掩激动。他趁机提出想法：“下庄山美、水美，能不能走生态旅游的路子?”

　　对方没有立刻点头，而是给出了更清晰的路径——先把产业做精，再把人居环境搞好、把房子修美，条件成熟后，再发展旅游，更关键的是脱贫不脱帮扶，政策要始终盯着人。“三句话，就是规划。”毛相林记得很清楚。

　　有了方向，关键就落在了落实上。在进一步沟通中，相关方面明确，将统筹资源力量，对下庄实行持续帮扶。随后，市级部门、央企和跨区域对口协作力量陆续进场，资金、项目、干部同步下沉。中国三峡集团、重庆市文化旅游委、山东烟台等单位参与帮扶，累计投入资金8000万元，下庄的振兴由此有了清晰“施工图”。

　　进入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五年过渡期，下庄不再是“零敲碎打”，而是系统推进。巫山县专门制定《下庄村乡村振兴五年行动计划》，明确示范定位：县委书记担任指挥长，驻村第一书记、驻乡工作队常年在岗，确保帮扶到户到人。

　　围绕脱贫人口和重点人群，下庄把帮扶落到人头、盯到日常。残疾补贴、特困供养、低保政策按条件精准落实，仅2025年，就有16名残疾人享受到补贴，6名特困人员得到兜底供养，21户38人被纳入农村低保，其中还有新识别的困难群众及时得到帮扶。

　　对不少村民来说，更重要的是“有活干”。“过去只会种地，哪有收入?现在靠楼上几间房，一年还能有万把块，日子好过多了。”村里的第一家民宿“三合院”的合伙人之一杨元鼎说起这几年的变化，深有感触。前些年，为让村里的脱贫户开办农家乐吃上旅游饭，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下庄村借助危房改造的契机，把三家脱贫户聚在一起，合资办起了村里第一家农家乐。“我记得办‘三合院’的第一年，就挣了十多万元。”杨元鼎说。如今，这个被三栋楼房半围着的小院坝里，老人们围着火盆聊天、嗑瓜子，已成了下庄最热闹的角落之一。

　　除了自己发展农家乐，不少村民还在村里的公益性岗位上做事，离家不远，每个月有稳定收入，“在橙园里除草、施肥，活儿不重，收入稳定，比出去打工强。”杨元鼎说。如今下庄村实现就近就业的村民有30多人，村里还合理开发了14个公益性岗位，向脱贫户倾斜，让困难群众有事做、有钱挣。

　　在此基础上，下庄还通过交通补助、“雨露计划”、“五小经济”奖补等方式，托住脱贫群众的生活底线，2025年，这三项金额共计二十多万元。有人靠补助完成了技能培训，有人把小产业慢慢做起来。

　　“脱贫不脱帮扶，在下庄不是一句写在文件里的话。”毛相林说，“哪家有困难，政策就跟到哪家，日子才能一步步稳下来。”

　　产业生花

　　从脱贫到增收

　　2026年1月6日，下庄村广场上格外热闹。

　　“加油干，把下庄建设好、发展好!”舞台一侧，毛相林的话刚落，掌声便在山谷里回荡开来。以“感恩奋进·幸福下庄”为主题的下庄村“村晚”拉开帷幕，来自重庆市群众艺术馆和十余个区县文化馆的文艺工作者轮番登台，台下坐着的，是全村老老少少，也有不少专程赶来的游客。

　　这是下庄连续第5年举办“村晚”。如今，它早已不只是一次文艺演出，更像是一场“年终总结会”——总结这一年家家户户的收成，也见证着下庄五年过渡期里一步步走出来的产业变化。

　　最先热闹起来的产业，是民宿。

　　2021年前后，因着“下庄天路”的故事，下庄游客逐渐多了起来，可“住不下”成了新问题。

　　“原来我们这只有一家开餐饮的，看到游客到我们下庄来，饭都吃不到，我就说我也来开个馆子。”陈祖英开起了下庄村的第二家农家乐。

　　陈祖英曾经是下庄村的妇女主任，参与过修路，本来已经到县城工作生活了十几年的她，如今又回到了这片她熟悉的土地，看中的正是这里的新机遇，而事实证明她的这一选择并没有错，通过开办农家乐，她家每年纯收入就有六、七万元。

　　这样的故事，在下庄并不鲜见。从第一家农家乐起步，到现在，全村已发展特色餐饮5户、特色民宿14户，169张床位分布在农家院落里。“我们不是把房子交给公司就不管了，是让老百姓真正成了股东。”毛相林说，下庄探索形成了“村集体+公司+农户”的股份合作模式，引入重庆浙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巫山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现为巫山全景旅游产业发展有限公司)统一运营，村集体、企业、农户按比例分红，让产业收益更多留在村里。2026年下庄村晚现场的分红仪式上，11家民宿主2025年第四季度，分红10万余元。

　　如果说民宿产业是让游客“留下来”，那柑橘种植则要让特产“走出去”。

　　一到冬季，一辆辆载满黄澄澄柑橘的装运车便会沿着下庄的硬化路驶出村庄。曾经，这样的场景在下庄难以想象——果子熟了，只能烂在山里。

　　“过去修路是为了活命，现在修路是为了致富。”站在千亩橙园旁，毛相林感慨。得益于独特的“天坑”地貌、充足光照和昼夜温差，下庄的柑橘口感细嫩多汁。进入五年过渡期后，下庄在“村集体+企业+农户”的模式下，柑橘种植面积从600多亩扩展到1000亩，建成“千亩智慧果园基地”，冷链货车也可以直接开到果园边。

　　果园里，水肥一体化系统精准运行，无人机在空中进行植保作业，微生物肥料和绿色防控技术逐步替代传统方式。“药少了，果子反而结得多，一个枝头能挂五六个。”毛相林指着枝头的果实笑着说。

　　“运得出去”后，更关键的是“卖得出去”。2024年，下庄柑橘通过绿色食品认证，品质和销路进一步打开。下庄还依托“下庄天路”品牌，推动柑橘产品上线京东、抖音、832消费帮扶采购网等平台，2024年，二十多万斤巫山恋橙走出大山，销售收入突破70万元。

　　如今，除了柑橘和民宿，下庄的产业版图不断延展。红色教育基地、乡村研学、劳务输出、观光接待、果园管护、餐饮服务、观光车驾驶……岗位多了，村民不必再远走他乡。“现在在跟前务工，一年公司要给老百姓付六七十万元工钱。”毛相林说，“钱包鼓了，老百姓的日子更有盼头了。”

　　家园焕新

　　从宜居到乐居

　　“以前在外打工，总惦记着家里的老房子;现在回来不仅能在家门口挣钱，住得还比城里舒心!”正在自家民宿庭院里打扫的返乡村民陈祖英，一边擦拭着木桌子，一边笑着说道。

　　随着民宿、柑橘等产业蓬勃发展，越来越多像陈祖英这样的下庄人选择返乡，而让他们安心留下的，除了蒸蒸日上的产业，更有五年间翻天覆地的乡村建设——干净的道路、整洁的庭院、舒适的住房，曾经的“天坑村”，早已蜕变成宜居乐居的幸福家园。

　　一条“天路”，让下庄被更多人看见，也让村民的收入有了明显提升。随之而来的，是对居住品质更高的期待。巫山县决定在保障住房安全的基础上，把住房改造与下庄传统村落保护结合起来，让村庄既能“住得下”，也能“待得久”。

　　“要宜居，还要乐居。”巫山县村镇建设服务中心副主任杨建川说。回忆起过去下庄的居住环境，杨建川坦言：“三个字概括就是脏、乱、差。过去有些房子看着都快垮了半边，下雨天还漏水。”

　　于是2021年，在重庆市住建委的支持和指导下，下庄村被纳入重庆市第三批市级传统村落保护发展名录，并委托四川美术学院团队编制完成《竹贤乡下庄传统村落保护发展项目方案设计》。项目主要针对相对集中的90栋农房和庭院，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进行整治提升，因地制宜、因户施策。

　　走进村民周述清老人的院坝，变化一眼可见。二层外侧略微外挑的木质结构，是下庄传统民居中特有的“望楼”。“这是以前用来晾晒衣服的，我们修缮时特意保留下来。”杨建川一边介绍，一边指着修复后的木栏说。

　　三年前，这座三合院式的老房子几乎塌了半边。周述清回忆：“老房子是自己砍木料建的，下雨天要在梁底下摆一排桶接水。”如今，房屋外观看着依旧是土房子，夯土结构得以完整保留，但在防水、排水、墙体加固和室内功能上，早已焕然一新。

　　“我们委托川美赵宇团队负责整体规划和设计，其中一户脱贫户的改造方案还获得了川渝两地设计大赛一等奖。”杨建川说。在下庄，宜居型住房主要满足自住需求，乐居型则在保障生活的同时，为民宿、农家乐等经营预留空间。

　　基础设施也在持续补短板。“现在下庄的房子统一规划、重新粉刷、添盖，里外都漂亮了。以前很多人家没卫生间，现在基本都配齐了，热水器、电、水都用得上。”毛相林说，通过实施厕所、垃圾、污水“三大革命”，下庄村实现卫生厕所普及率100%、垃圾清运率100%，生活污水应收尽收。2022年，巫山县投入300多万元为下庄新建净化水池，将老药材村崖上的水引入村中，2023年正式投入使用。“以前喝的是河道水，没有保障。现在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毛相林说。现在，下庄全村公路通村、通组通畅率达到100%，实现电力、通讯、网络100%覆盖，手机购物、网上销售、快递进村成为日常。

　　从“住有所居”到“住有宜居”，从“基础设施薄弱”到“功能配套完善”，五年间，下庄以传统村落保护为抓手，让乡村建设既有“颜值”更有“内涵”，曾经闭塞的“天坑村”，如今山更青、水更绿、天更蓝。

　　治理有道

　　从要我干变我要干

　　冬日的暖阳洒在村部旁的积分超市门口，80多岁的石泽双老奶奶正和邻居闲聊，见到我们路过，热情地招呼着进屋坐。说起村里的积分超市，老奶奶打开了话匣子：“这里头油、米、面、抽纸样样都有，能凭积分换!最开始一百分能兑一大壶油，现在油贵了，115分才能换一桶，我都记着呢!”

　　问起怎么赚积分，石泽双说得头头是道：“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扫马路、按时参加村里的会，都能得积分!”一旁三峡集团驻村第一书记赵东发笑着补充：“奶奶的积分都公示在墙上呢，清清楚楚。”石泽双点点头，骄傲地说：“米、油、洗衣粉我都兑过，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跟着村里干些力所能及的事，还能换东西，挺好!”

　　石奶奶口中的积分制，正是下庄推进乡村治理的“金钥匙”。

　　“钱多了不等于事就好管了。”毛相林直言，产业发展起来、游客多了，如果乡风、环境、秩序跟不上，村庄反而容易乱。“2021年以后，来下庄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慢慢意识到，要是连环境卫生、邻里关系都搞不好，人家为啥子要来?”

　　积分制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落地的。毛相林介绍，在国网重庆市电力公司巫山分公司帮助下建起的积分超市是下庄治理的重要载体，为保证积分超市有效运营，他们还专门派了工作人员负责管理，积分每季度兑现一次，让村民的付出能及时得到回报。更重要的是，积分评什么、怎么评，不是干部一拍脑袋定的，而是村民一起商量出来的。

　　尊老爱幼、邻里和睦、主动调解矛盾、积极参与村里事务、保持环境卫生……这些都能加分;反过来，卫生脏乱、不配合工作，不仅拿不到积分，还会在院坝会上被点名提醒，现场的邻里都相互提建议。

　　“我们组建了评定组，由村干部和驻村工作队成员组成，确保评分公平公正。”赵东发补充道。这一机制推出后，村里的风气悄然改变：“以前干点啥事儿，喊都喊不动;现在大家都争着做。”毛相林笑着说。

　　积分制管出了好环境，更凝聚了人心。曾经的下庄，村民房前屋后杂草丛生，随手丢垃圾是常态;如今，70多岁的老人都会主动说“村里这么漂亮，不能乱丢乱扔”，小孩过年放完鞭炮，也会赶紧把地面清理整洁。“我自己都变了，以前抽烟哪里抽就哪里丢，现在看到地上有别人丢的烟头都会赶紧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毛相林坦言，村干部带头示范，村民们相互影响，文明习惯就这样慢慢养成。

　　积分制不仅“管”出了好环境，也慢慢“管”顺了人心。

　　在下庄，乡村治理并不止这一招。围绕着“群众的事群众议、群众的理群众评”，村里完善了村规民约，设立了红白理事会、道德评议会、村民议事会，红白事简办、邻里纠纷当场说清楚，逐渐形成共识。与此同时，村里还有一支“老毛宣讲队”，宣讲队成员常年走村串户，讲政策、摆道理、听意见，遇到扯皮的事，当场化解，不让矛盾过夜。

　　“以前村里做整体规划，总有人不配合、爱扯皮;现在通过宣讲队讲政策、摆道理，再加上群众会让大家提意见、定规矩、评是非，思想不统一的问题彻底扭转了。”毛相林说，“现在的下庄，大家都明白要和谐团结，把力量拧成一股绳，做啥都不难。”

　　傍晚时分，山谷里的雾气再次慢慢升起。那条当年从悬崖上凿出来的“天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只是如今，下庄早已不再只靠这一条路。路在山中延伸，也在人心里铺开。

　　山风不息，故事未完。五年过渡期后，下庄乡村全面振兴的故事，将会继续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