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常随父亲赶碾。父亲把谷子倒在碾盘上，慢慢扒成圆弧形，然后架好牛。牛扛着碾米木杠，绕着碾盘，慢腾腾地行走。碾砣绕着碾柱吃力地转动，如同蜗牛爬行的速度，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断断续续，零零乱乱，给人一种苍凉、沉重的感觉。

　　父亲在牛前双手握着月亮形的木器扒拨谷米，我在牛后挥鞭赶牛。父亲负责将谷米扒至碾砣的轨迹上，我的任务是不让牛偷懒或捣蛋。转了数不清的圈，一盘米要碾几个小时。遇上夏日天阴或天黑时，碾屋内牛粪牛尿臭气熏人，蚊子狂飞乱舞。蚊子又大又凶，除叮人外，还叮牛。牛叮恼了，用蹄子打人出气。此时赶碾，我总少不了要挨牛几蹄子。

　　村里40多户人家，共用一盘碾子，碾子一年四季繁忙。最忙的时候，是腊月碾腊米。寒鸡刚刚打鸣，人们挑着谷，或端着箩筐，去碾屋抢碾、占碾。装有谷的箩筐，从屋里排到门外，长长一路。碾子昼夜不息地叫，还是有碾不完的谷。屋内吵吵嚷嚷，像喜鹊打破蛋似的。夜里，灯光如一把利剑，从窗口射出划破寒夜的天空。

　　1967年，我们生产大队买来柴油动力机和轧米机。动力机和轧米机安装在村西头空屋里。记得试机的那天，老支书鸣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引来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纷纷赶来观看。试机没有师傅指导，老支书请来一位有文化的男青年当机手。这位青年机手认真看了一遍说明书，然后两脚摆开呈“丁”字型蹲下，一手握着摇把子，一手扶着机身，不慌不忙地摇起来，越到后摇得越快，动力机终于像壮牛一样不停地大声吼叫起来。随着机子吼叫，屋内热闹起来。一双双惊喜、赞许的目光投向青年机手。

　　轧米自然比碾米好。动力机一响，皮带牵着轧米机轮子飞转。谷子倒进轧米机斗里，快速进入机体加工，不大会儿，白花花的米像檐水哗哗流下，黄澄澄的糠如雪末儿纷纷落下。如此轧米，省力节时，米糠分离，米全糠细。

　　然而，那时候动力机还要担负抽水抗旱任务。一出现旱情，动力机就被请到河边或水库旁抽水抗旱。要吃米又只好重新使用碾子。有一天，我家等米下锅，村里碾子却被人占用，只好到临村去碾米。大清早，父亲挑着谷，我牵着牛，来到临村碾屋，没料到碾子被人占用了。我们只好在碾屋等候。等到快要吃午饭时，我家才开始驾牛动碾。碾完这盘米，我和父亲转得头晕眼花，肚子饿得咕咕叫。

　　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村里私人办起加工厂，碾子彻底闲置了。厂里有轧米机、磨粉机和粉碎机，乡亲们轧米、磨粉、碎糠方便。有的乡亲出工顺便将稻谷挑到加工厂，然后去下地干活。收工再去挑时，师傅将稻谷轧成米和糠，并分开装好。农忙时，村拖拉机手服务周到，驾着拖拉机，载着轧米机，来到村里古枫树下加工稻谷，且加工费没涨。家门口变成加工厂。乡亲们兴冲冲挑来一担担稻谷，又高高兴兴挑去一担担米糠。机子轰鸣声和乡亲的欢笑声，连成一片，响彻村里村外。

　　2008年之后，大部分乡亲结合实际调整了种植结构，由大面积单一种水稻改为大面积种花生、红薯、芝麻。离村不远的南斗湖引进了能人开发的生态旅游项目，一部分乡亲到南斗湖打工，由农民变成了上下班的工人。乡亲们渐渐像城里人一样买米、买面。中心村超市好米好面任乡亲们挑选。最近两年电子商务发展到村里，村里在外打工人员，常常给家里快递米面。超市和网上买米、买面自然比轧米磨面更轻便、更实惠。

　　碾米、轧米、买米，一样优于一样，正如乡亲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粒米藏日月”。一粒米里，让我看到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

　　乡亲们没有忘记碾子、机子的恩惠。轧米机、磨粉机被请进了村史馆。乡亲们在维护村庄古迹的同时，没有忘记维修碾屋及碾子。碾屋内，碾盘上碾柱旁靠立着碾砣，像公园里的石雕，常常吸引着从城里返乡的人观赏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