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民丰收节设立八年来，已成为全社会致敬农耕文明的重要符号，对形成重视农业、关爱农民的社会氛围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如何让丰收的喜悦突破时空限制，化作滋养乡村的永恒源泉?答案是要让农民成为丰收节的“创作者”与“经营者”，从节庆秀场走进农民生活，融入乡村肌理的日常生活范式，铸就“永不落幕”的乡村文化盛事与振兴引擎。

　　从参与到中心的主体性体现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地方把丰收节办成了农民的节日，确立农民作为农耕文明传承者的本体地位，将其丰富的农耕经验和利用自然的智慧转化为节庆的核心内容。农民作为农耕文明的创造与传承主体，他们熟稔不同地块的生态特性;深谙休耕轮作以养地力的生态智慧;通晓节气农时与作物生长的自然律动。每一寸被精心耕作的土地，都是农民与自然对话的见证载体;每一粒丰收的果实，都铭刻着农民对生态系统的深刻认知。在江南水网地带，农民构建起精密的水田排灌系统，实现水资源的时空调配;于黄土高原沟壑间，农民创造出梯田垒造技艺，将陡坡转化为可耕沃土;面对干旱环境，农民更发展出保水保肥的旱作技术体系。这些代代相传的农事智慧，所构成人类农业文化遗产的璀璨篇章，只有通过农民的讲述，才能生动呈现，打动人心。

　　丰收节通过“政府搭台、农民唱戏”，让农民来到舞台中心，讲述自己的故事。这样的好处，首先表现在农民成为文化的叙事者。他们讲述梯田水系的生态智慧;讲述祖传选种技艺、演绎节气农谚歌谣;老农在直播间边炒茶边讲述“茶马古道”往事;在老宅讲述“耕读传家”故事;在辣椒晾晒场开设“一日农夫”体验课，将生产场景转化为文化展演空间。当农民掌握叙事权，丰收节就会成为农业文化遗产最佳的展演和传承平台。其次，农民成为节日经济的创造者和受益者。农民会自发地开发与节日相关的衍生土特产，形成由农民主导的农文旅融合模式，激发农民发现特色农业、品牌营造、农产品加工、电商直销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丰收节只有建立在农民增收基础上才能获得持久动力。其三，极大地增强农民的身份认同感、乡村荣誉感和自信心。农民主体的丰收节可以促进村民间的互动与合作，形成共同的节日记忆，进而增强社区的凝聚力和归属感，有效对抗农村空心化、人情淡漠化带来的精神危机。

　　从场地到生活的乡土性转化

　　许多节庆活动集中于节庆当日，难以转化为持续增收的产业引擎。丰收节又是如何依托自身特色，从特定场景延伸为生活常态的一部分，实现从场地到生活的乡土转化?

　　近年来，各地依托乡村特色资源，向发挥农业多种功能、挖掘乡村多元价值要效益，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要效益。传统农事空间蕴含着转化为文化场域的天然基因。当田园民居变成了景观、稻田开发成为研学课堂、农业文化遗产地成为景点、晒场变为艺术展区、粮仓改造为市集、乡村手工艺变为体验项目，农业生产过程便升华为文化展演，每日劳作自然转化为文化体验。农民院落、乡村街巷、祠堂、广场等日常生活场所，恰是展示丰收精神的理想空间。婺源一张晒秋图摄影作品，竟然让篁岭古村成为世界闻名的旅游村，数百个竹匾在斑驳的徽派马头墙上铺开，成为诠释乡村价值的文化密码。当游客不再仅拍摄晒秋美景，而是坐在板凳上与村民共穿辣椒串;当电商页面不仅展示特色农产品，更讲述“三日暴晒七日阴干”的祖传工艺，晒秋场景也由此升华为农耕文明的传承课堂。近些年，以特色农业和乡村为资源的各类花节、采摘节、社会大课堂、观光农业和体验农业的发展，以及画家村、美食村、康养村等的涌现，都从某一个侧面彰显了丰收节对农业和乡村特殊价值的体现。

　　如何把丰收节这个“农民的节日”升华为“农民就是节日”、“农事就是节日”、“乡村生活就是节日”?需要以空间再造铸就文化扎根的土壤，让每块田园都变成科普和体验基地，让每处院落都成为乡村价值的展示窗口，让每个农民都成为乡村文化的传承者。丰收节就蕴含在农民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中。在生产方面，从种到收的每一个农事环节，都渗透着科学道理，种子、土壤、水分、温度、营养、病虫害、自然风险、循环利用等蕴含着一系列尊重自然、合理利用资源的智慧，为优秀品质的培养，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形成可持续发展理念，提供了十分重要的教化场景。当每一场农事都被赋予知识与创造的内涵，季节性庆典就转化为全年经济循环。在生活方面，乡村丰富的土特产、地方美食、宽松的空间环境与和谐的社会环境、低成本与低碳的生活方式等，构成了以低成本满足正在兴起的生态消费、文化消费、康养消费的理想场所。特别是乡村特色产业与民宿的结合，使得很多家庭每天都在过“小丰收节”，教游客做扎染、学编织、酿米酒、唱民歌、打糕制作、体验地方文艺与民俗，使乡村生活自然转化为文化体验空间，农民在熟悉的场景中自然成为丰收节的主角。

　　从动员到自觉的民间信仰

　　传统节日如春节、中秋节，无需组织动员，早已成为国人心中神圣不可撼动的信仰与自觉。相较之下，农民丰收节时间尚短，暂未真正成为广大农民内心深处的文化信仰与生活自觉。如何跨越这道鸿沟?关键在于深刻理解民间传统节日的内生逻辑，并以此深化丰收节的文化肌理。

　　民间传统节日之所以能成为自觉信仰，其生命力在于三个核心要素：特定主题、空间仪式和满足情感的文化符号。春节在岁末年初之交，中秋在月满人圆之刻，这些时间节点被赋予深厚文化意义。它们在特定空间中展开，春节的家庭团聚、中秋的庭院赏月。而包饺子、吃月饼、燃爆竹、祭祖等仪式，则成为情感表达的载体，承载着团圆、丰收、驱邪等深刻文化内涵。这三者共同构成了节日信仰的坚实骨架。

　　欲将农民丰收节真正内化为农民的信仰与自觉，必须深化其文化肌理，使其深深扎根于农耕生活的沃土之中。首先要在时间上实现“在地化”。除了国家层面设定的“丰收节”，鼓励各地区、各村庄乃至各个家庭农场或农户，根据当地主导作物的成熟期、重要农事活动的完成节点(如开镰、晒秋、入仓)，灵活确定最适合自己的“小丰收日”，不同节点有不同的丰收节主题。其次，推动丰收节仪式空间“下沉”与“日常化”，节庆重心从华丽舞台回归到村庄的晒谷场、田间地头、古老祠堂甚至农家院落。鼓励以家庭或邻里为单位，在各自晒场、庭院举行小型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晒秋会”、“丰收宴”。恢复或创新“开镰礼”、“祭谷神”、“尝新米”、“杀猪菜”等富含敬畏与感恩的传统仪式。当仪式发生在农民最熟悉的空间，并由他们亲自演绎，节日便成为生活本身的延伸与升华。最后，必须构建深入人心的情感符号系统，讲好“农”的故事、“人”的故事和土地的故事。深入挖掘各地独特的农业物种起源传说、节气谚语、乡村手艺、传统农具使用智慧，以及对村庄发展起过重要作用的人和事。将这些无形的文化宝藏，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的节日符号与活动。从动员到自觉的转变，其本质是丰收节文化主体性的回归，回归农时、回归乡土、回归农民。努力让节日的脉搏与农事的节奏同步，庆典的仪式与人们情感共融，在中华农耕文明的深厚土壤中，生长为无需提醒的文化信仰与生命自觉。

　　(作者系中国农业大学农民研究所名誉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