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作为国家重要的农畜产品生产基地，养殖业是许多脱贫地区的主导产业和脱贫户的主要收入来源。赤峰市宁城县与巴林左旗立足本地实际，将肉牛产业确立为主导产业，已形成相当规模。截至目前，宁城县肉牛存栏多达45万头，其中基础母牛存栏达到22.6万头，出栏肉牛32万头，有超过320处存栏超百头的肉牛规模养殖场，33处存栏规模超千头的肉牛养殖小区，以及2处养殖规模达万头的肉牛养殖集聚区。巴林左旗肉牛存栏达到27.4万头，年交易量10万头，肉牛经纪人437名，各类技术服务人员506名，肉牛养殖小区15处，肉牛屠宰加工场1处，共6800余户、1.4万余人参与肉牛产业发展。两地在过渡期内聚焦肉牛产业持续发力，为巩固脱贫成果、促进农户增收提供了重要产业支撑，其发展模式与面临的挑战在北方农牧交错带具有典型代表性。

　　主要做法与阶段性成效

　　过渡期以来，为了进一步巩固拓展脱贫成果，增强脱贫人口内生发展动力，针对近年来牛价市场变化挑战，两地聚焦肉牛主导产业，围绕“资金、机制、服务”三大核心要素，构建了多层次、复合型的产业帮扶体系，保障当地养殖产业稳步前行。

　　构建多层次政策扶持体系，强化产业发展根基。一是精准奖补激活内生动力。实施以奖代补，对脱贫户自繁自育、出栏销售等关键环节给予直接资金激励，发挥了“小资金撬动大生产”的乘数效应。如宁城县制定的对脱贫人口实施产业帮扶指导意见中，明确提出对脱贫户(含监测对象)自繁自育发展养殖业进行奖励，其中每出售一头牛(驴)犊(驹)奖补200元，每出售一只羊(羔)奖补50元，每出售一窝仔猪奖补100元，每出栏一头生猪奖补100元，每户最高奖补1000元，为脱贫户发展养殖产业奠定资金基础。二是金融活水破解资金瓶颈。针对脱贫户“贷款难”等问题，大力推广脱贫人口小额信贷，创新“金牛贷”等政金合作产品，配套政策性保险，有效纾解了农户“买不起、养不起、赔不起”的困境。如巴林左旗忙农镇通过专题培训纠正单人单户不贷等误区，并邀请银行入户宣讲，截至2025年8月，累计发放贷款2198万元，为脱贫户发展产业注入了关键资金。三是公益性岗位兜底保障就业。针对弱劳动力开发公益性岗位，突出政策的精准性与包容性，筑牢防返贫底线。如忙农镇开发了126个非固定公益性岗位和20个固定公益性岗位，有效保障了脱贫群众的基本收入。

　　探索多元化利益联结模式，拓宽增收渠道。为推动脱贫户更深程度、更广范围地融入现代养殖产业体系，宁城县与巴林左旗在传统的“企业+农户”、“合作社+农户”基础上，积极探索并实践了多层次、多样化的利益联结模式。一是夯实生产环节联结。这是当前最普遍的模式，核心是通过契约关系锁定生产环节的基本收益。除“托养代繁”外，两地重点推广订单养殖模式。由龙头企业或合作社与农户签订中长期收购协议，规定品种、标准、价格，企业提供部分生产资料与技术指导，农户负责按标准饲养。这有效降低了农户独自面对市场的风险，确保了收入的稳定性。二是创新要素入股联结。为盘活脱贫户手中的闲置资源，两地探索了资源资产化路径。鼓励农户“以土地经营权、闲置圈舍、扶贫资金量化入股”等方式，加入村集体领办的合作社或龙头企业，形成“保底收益+按股分红”的分配机制。如一些村镇将到户的产业帮扶资金集中起来，入股到信誉好、实力强的养殖企业，建设标准化养殖小区，农户每年按股获得稳定分红。三是拓展全产业链联结。为让农户更多分享加工、销售等后续环节的增值收益，两地支持合作社、村集体组织向上下游延伸。例如，引导合作社“统一饲草料购销、统一防疫、统一品牌销售”，通过规模优势降低前端生产成本，并通过创建自有品牌提升后端销售溢价，最终将增值利润返还给参与农户。如巴林左旗建设了当地的肉牛屠宰加工场，也积极探索与本地养殖基地建立“价格联动”机制，将部分加工利润反哺生产端。

　　实施全方位服务支持，优化发展环境。一是加强技术培训与指导。为了进一步普及宣传养殖技术，各级部门持续组织技术员下乡，提供养殖、防疫等方面的指导。巴林左旗培训了142名肉牛改良技术员，并整合了346名防疫员和改良员，共同组建了一个强大的服务技术团队，成功完成了4.72万头的冷配改良任务。二是提供信息与服务保障。巴林左旗以冷配改良为切入点，构建了完善的三级社会化服务体系，投入2244万元用于建设旗级肉牛产业大数据服务中心、苏木乡镇社会化服务站以及嘎查村社会化服务点。

　　存在问题及深层原因分析

　　脱贫户在发展养殖过程中，与市场及各经营主体之间的合作机制仍不够完善，存在诸多不协调、不匹配的问题，导致脱贫户难以有效融入养殖产业链，利益联结机制不够紧密。这一现象既与脱贫户自身因素有关，也受到外部市场环境的影响。

　　脱贫户视角：传统生产思维与现代市场要求脱节。由于思想观念和养殖习惯的滞后性，导致现阶段脱贫户在发展产业时，仍然保留的传统小农生产思维与现行市场发展需求不相匹配。一是“经济账”模糊，隐性成本被忽视。许多养殖户在核算成本时，普遍不将自身投入的劳动力和自产饲料(如自家玉米)计入成本，导致核算出的收益虚高。例如调研发现，当地一养殖户计算后发现，若不计人工和自产饲料，养一头牛可盈利约2000元;但若将隐性成本纳入，实际利润微乎其微。这种“虚假盈利”感直接影响其市场决策。二是技术依赖经验，风险意识薄弱。部分养殖户，尤其是养殖时间久、经验丰富者，往往存在“经验主义”倾向，对新技术、新品种持保守态度。巴林左旗某养殖户直言“从不咨询技术员”。与此同时，他们又易受短视频等碎片化媒体信息影响，对市场行情产生误判。调研中，一养殖户因坚信牛价已“触底”，计划贷款30万元继续扩大规模，这种基于片面信息的决策隐藏着巨大的市场风险。

　　市场机制视角：合作链条不畅与主体地位失衡。虽然宁城县和巴林左旗都鼓励养殖户通过与专业合作社、企业等主体合作，促进规模化养殖提升效益。但调研发现，大多数脱贫户(监测户)并未参与到这种模式，而仍然采取传统的单家养殖的模式。究其原因，主要有几方面因素：一是参与门槛高。如对忙农镇松原里肉牛养殖小区调研发现，该小区无脱贫户参与，当地负责人表示，一方面由于小区养殖劳动强度大、初始投入高，很多脱贫户属于半劳动力或经济能力不强，因此难以参与。二是技术与管理门槛高。由于标准化养殖对技术等要求较高，部分脱贫户现有能力难以达标。这形成了现代化养殖需求与脱贫户现有养殖技术之间的不匹配。三是主体地位不对等。在企业与农户的合作中，双方在资本、信息、议价能力上严重不对等。企业常处于绝对强势地位，合作协议更利于资方。有脱贫户反映，企业在“托养代繁”中会将体弱牛只分给农户，优质牛只留作自养，挫伤了农户合作积极性。反之，企业也抱怨部分农户契约精神不足，当市场价高于协议价时，便会出现违约转售现象，使企业蒙受损失。短时间内企业与农户之间的信任机制难以建立，导致紧密型利益联结机制难以形成。四是“牛经纪人”角色凸显，挤压农户利润空间。由于直接对接农户成本高、风险大，许多企业更倾向于与“牛经纪人”合作进行集中收购。经纪人作为中间环节，必然要赚取差价，这实际上挤压了养殖户本就不高的利润空间，使得脱贫户在产业链价值链中处于更加边缘的位置。

　　持续推进帮扶

　　产业发展的几点思考

　　过渡期后，如何进一步巩固拓展脱贫成果，产业的持久发展和持续带动是关键。对于宁城县和巴林左旗而言，一方面要推动当地特色养殖产业转型升级、实现现代化发展，另一方面也要带动农户更好参与到养殖产业的快速发展进程中，实现紧密联结、利益共享，这是过渡期后面临的重要任务。

　　推动脱贫养殖户能力提升，促进生产理念现代化。当前，脱贫户在养殖过程中普遍存在“重经验、轻核算”的倾向，这直接制约了其养殖效益提升和市场风险的抵御能力。建议进一步增强专业技能的培训和普及，开展涵盖生产技能、成本核算、市场分析、契约精神的综合性能力建设。依托乡镇农技站等平台，聚焦实际问题，邀请畜牧兽医专家、农业经济师和本地养殖能手等，重点讲解如何将自有劳动力、自产饲料、圈舍折旧等隐性成本纳入核算，并讲解基本的市场周期判断方法。通过持续培训，帮助农户树立投入产出意识、风险意识和契约意识。在技术推广方面，需创新方式方法，破解“技术下乡最后一公里”难题。应充分利用数字媒体等，通过制定“养牛微课堂”等视频，对品种选择、精准饲喂、疫病防控、粪污处理等关键环节进行政策和技术普及。同时，在养殖密集村设立“技术服务点”，定期组织技术示范和现场答疑，形成“线上点播、线下互动”服务体系，切实提升脱贫户的科学养殖水平。

　　完善多主体合作模式，有效降低脱贫户参与门槛。针对一些养殖小区脱贫户参与度低以及部分脱贫户面临资金和体力双重约束的现实困境，建议积极探索并推广各类“轻资产”运营模式，通过有效整合盘活闲置资源，降低准入门槛。同时要完善收益分配方案，建立可查询、可追溯的数据信息平台，从根本上打消农户“被坑、被骗”的顾虑，重建企业与农户之间的信任基石。要大力推广更为稳妥的“订单式”养殖，鼓励和引导有实力的龙头企业、专业合作社与脱贫户签订长期的代养协议，由企业统一提供断奶后的优质牛犊、全价配合饲料和标准化的防疫方案，脱贫户主要负责日常的精细化饲养管理环节;企业根据牛的日均增重、饲料转化率等关键指标，按照事先约定的标准向农户支付“代养费”，保障脱贫户获得稳定、可控的劳务收入。

　　构建“双向约束”的诚信合作体系，稳定利益联结关系。一是建立一套切实可行的农户诚信档案系统。可由县级农业农村局统筹，联合金融机构、龙头企业、合作社等主体，为每个参与产业合作的养殖户建立动态的电子信用档案。档案详细记录其在合同履约、贷款偿还、生产标准执行等方面的表现。将此信用评价与小额信贷的额度利率、产业奖补的申请资格以及参与新项目的机会进行深度捆绑。二是在交易机制上，推行“保底价+市场溢价”收购模式。由企业、合作社与农户在养殖周期开始时，就参照养殖成本和合理利润空间，商定一个能够保障农户基本收益的保底收购价。既为农户提供“定心丸”，避免“谷贱伤农”，也让企业能够在行情好时锁定货源，共享发展成果，进而稳定合作关系。

　　强化村集体经济组织“统”的功能，促进小农户与市场紧密衔接。面对分散小农户与大市场对接的固有难题，必须强化各类组织的桥梁纽带作用，通过提升组织化程度来增强脱贫户的整体竞争力。充分发挥村集体在资源整合、组织协调、对接市场方面的核心枢纽作用。鼓励村集体牵头组织散养农户，实现生产资料统购、生产标准统一、产品销售统营，变“单打独斗”为“抱团发展”。同时，通过村集体组织，也可以进一步提高与企业合作的话语权，有效降低单个农户的生产交易成本，提升其在产业链中的议价地位和抗风险能力。

　　(作者单位：冯丹萌、冷博峰，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李晓城，中国乡村振兴发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