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民居建设如何更舒适有诗意
时间:2026-02-12 10:15:53 来源:中国农村网 作者:文/朱启臻 字号:【

       真正的传承源于内在的文化认同与审美共鸣。当一种形式真正触动了人们心中对“家”的想象,它便会拥有自发传播的生命力

  什么样的乡村才称得上“宜居”乡村?根据我多年的相关研究和观察到的乡村建设经验,特别是家乡民居建设情况,谈些想法。

  我的家乡在北京市房山区张坊镇大峪沟村,根据我观察,这里的民居建设大概经历了四代变迁。

  早在6000多年前的半坡文化,我国就发现了大量半穴居和地面建筑的房子,先民们已经使用木骨泥墙和梁柱构架,屋顶覆盖茅草。几千年发展过程中,我们的祖先学会了就地取材,根据当地气候、地理环境、生产与生活需要,建造最适合当地的特色民居。我家乡的民居,不论是茅草覆顶的草房、青石板垒成的石屋,还是黛瓦铺就的瓦房,都像从土地里生长出来一般。它们依着山势起伏,取自山野的树木、茅草、青石,筑成尖顶人字檐,似乎能与山川共呼吸。

  新中国成立后,宅基地要集体指定位置和确定面积大小,且为了在房顶上晾晒农产品,第二代房子都改成了平顶,石头墙房,屋顶是用石灰材料铺成。到了20世纪60至70年代的第三代民居,一般把石头墙换成了砖墙,房子宽敞了,窗子变大了,其他没有变化。第四代房子的标志是砖墙又换成了水泥墙,房顶换成了楼板或水泥现浇,传统民居痕迹已经很少见了。

  如今,村里的道路硬化了,吃水问题解决了,快递进村了。大环境的治理已经完成,力所能及可以做的就是解决居住舒适的问题。那么,要如何把城市住宅的优点和乡村生活的优势结合起来,使新一代的民居既有城市民居的舒适,又有乡村生活的诗意?

  确定民居的风貌

  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每一处民居都是天时、地利、人和在居住空间上的智慧凝结。所谓特色民居,正是地理环境、气候条件、生产方式和文化传统共同作用的结果,祖先们用最质朴的智慧书写民居的“地方志”,处处体现着尊重自然和“就地取材”的生存哲学。

  在黄土高原,人们洞察黄土直立不塌的特性,依山就势,开凿出拱形的窑洞。这不仅是栖身的居所,更是生态居住的典范——它冬暖夏凉,巧妙地利用了土地的恒温性;它占耕地很少,与黄土地融为一体,以最低的能源消耗实现了舒适的居住,堪称最“低碳”的环保建筑。太行山区的石头屋与石板房,则是向山石索要家园的杰作。如今这些质朴的建筑很多成为“网红打卡地”,其魅力并非来自刻意的设计,恰恰源于那种与山岩浑然天成的厚重与坚实。到了平原地区,石材稀缺,智慧的百姓便取土烧砖,或夯土为墙,建起砖瓦房与土坯房。而在林木葱郁的长白山区,“木克楞房”则充分利用了天然的木材优势;云南傣族的竹楼、吊脚楼,更是适应湿热气候、利用丰富竹木资源的合理选择。这些取之于自然的建筑,终其一生,最终也能安然地还之于自然,几乎不留下现代建筑垃圾的污染,完成了一个生命周期的循环。

  然而,这样的传统在我家乡的村庄里,却几乎断裂。

  放眼望去,除了几处摇摇欲坠的20世纪50年代老房尚存一丝旧影,传统民居的风貌早已面目全非。钢筋水泥因其成本低廉、建造迅捷而普及,加之采石受限,“就地取材”几乎无可能,这既是发展进程中不可逆转的趋势,也是老百姓务实的选择。

  面对传统风貌的失落,村民并未放弃。在新建民居时,尝试恢复传统人字坡顶瓦房样式,这最初源于审美的考量——希望找回村庄的辨识度;也源于实用的好处——坡顶能更有效地防止雨水渗漏。当然,这意味着成本的增加。然而,令人意外且深感欣慰的是,当村里的第一栋坡顶瓦房建成后,它仿佛唤醒了村民内心深处某种共同的记忆与审美认同。没有政府的倡导干预,也没有任何补贴,新盖的房子竟不约而同地都采用了坡屋顶的瓦房样式。农民们自愿增加投入,只为让自家的新房与这一被共同认可的样式保持一致。

  这一自发选择表明,真正的传承源于内在的文化认同与审美共鸣。当一种形式真正触动了人们心中对“家”的想象,它便会拥有自发传播的生命力。

  增加民居空间的舒适度

  乡村民居最珍贵的禀赋,在于其与土地的直接对话——独门独院,小的三分地,大的逾一亩,这片天地足以让居住者按照自己的生活理想进行创作。然而,传统民居受制于经济条件与建造技术的局限,往往房间狭小、门窗局促,采光通风皆不尽如人意。因此在改造时,在保留传统院落格局精髓的基础上,将平房演进为两层小楼,以二百多平方米的建筑面积,实现了空间功能的精细化重构。

  在一楼的客厅,这个几乎每日都有邻里串门、聊天的公共空间里,专门设计了棋牌区与茶艺区。泡茶时,有些村民还从使用大杯转向小杯工夫茶具,这一细微之变,不仅提升了饮茶的仪式感,更将漫谈闲聊升华为一种具有美学意味的休闲方式。

  厨房的变革同样深刻——十五平方米以上的空间,配备现代化厨电设施,彻底告别了传统厨房的昏暗杂乱,成为明亮洁净的烹饪天地。卧室的设计尤其用心,二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配以落地大窗,实现南北通透,其宽敞明亮令许多城市居民羡慕不已。但改造时始终秉持“房间不求多,够用即可”的原则,除自用外仅预留两个房间以备民宿之需。这种克制源于对民宿本质的理解——真正的民宿不应沦为乡村宾馆,而应是“与民共生”的生活体验。民宿的魅力在于旅客能与主人同吃同住,深度融入乡村生活节奏,而非住在标准化的客房中自娱自乐。因此,“自用为主、民宿为辅”成为村民坚守的理念——只有当主人真正享受这个空间,城市人才会愿意前来分享这份真实的生活乐趣。

  在提升物理舒适度方面,现代基础设施的完善至关重要。

  村里完成电网改造后,用电不再受限;24小时不间断的自来水可直达每个房间。在取暖方式上也进行了变革——投入一万余元安装空气能取暖设备,从此告别了室内水缸结冰的历史,实现了清洁能源取暖的梦想。改善生活品质的内生动力在村民中蓬勃生长,在有民居率先实现冬季电供暖后,第二年全村即有超过五十户家庭跟进安装空气能取暖。用电成本确实不菲,但村民们普遍表示能够承受,同时热切期盼惠民政策能早日惠及本村。自下而上的民居革命,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乡村建设的真谛不在于盲目模仿城市,也不在于固守落后的传统,而在于找到一种既能满足现代舒适需求,又能延续乡村生活美学的平衡点。当村民自愿投资改善居住环境,当新的生活方式在乡村自然传播,可以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个物理空间的升级,更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回归,一种基于内在需求而非外部驱动的乡村振兴模式正在悄然成型。这种变革的魅力在于,它既保留了乡村特有的空间尺度与邻里温情,又融入了现代生活的便利与舒适,创造出一种城市与乡村优势兼备的理想生活方式。

  解决厕所问题

  在中国乡村的现代化进程中,没有任何一项变革比厕所革命更能折射出传统与现代、习俗与科学、观念与行为之间的深刻博弈。这场看似细微的变革,实则是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敏感标尺,映照出中国乡村百年来的挣扎与进步。

  追溯历史,中国对厕所文明的求索早已有之。1905年清政府便设立了公共卫生管理机构,许多有识之士致力于普及卫生知识。1919年,李大钊在《新生活》杂志上撰文,直指臭气熏天的厕所亟待改造;平民教育家、乡村建设家晏阳初在定县实验中,将卫生教育列为平民教育的四大支柱之一。新中国成立后发起的“爱国卫生运动”,更是将厕所卫生提升到国家层面,通过“除四害、讲卫生”的具体措施,对乡村厕所进行了初步改造。

  然而在大峪沟村,这场卫生革命却步履维艰。

  改革开放前,村民一直沿用着最原始的露天厕所——粪坑上搭两块石板便是全部设施。这种厕所虽能将排泄物用作农田肥料,却代价巨大:蚊蝇滋生,臭气弥漫,成为疾病传播的温床。20世纪90年代,政府推进“两位一体”设施建设,将厕所、猪圈与沼气池相连,产生的沼气用于照明做饭。这一颇具前瞻性的生态循环模式,却因清理沼气池费工危险、养殖业发展不足等原因未能持续。尽管如此,农村用户沼气工程在村民心中播下了卫生革命的种子,从此大家开始自主改造厕所,普遍实现厕坑分离,加盖避雨,有的还改用冲水蹲坑。2002年,我为父母建造新房时,特意在室内设置了现代化卫生间,配备抽水马桶、热水器等设施,同时保留院落西南角的室外厕所。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精心设计的室内卫生间竟被完全闲置,成了储藏米面油菜的空间。究其原因,既有老人对室内如厕的心理排斥,认为“不干净”;更深层的,是根植于当地的风水观念——厕所必须位于院子西南角,否则会影响家运。

  可见,物质层面的改造若不能与观念变革同步,再先进的设计也难逃被悬置的命运。

  2019年村里民居改建时,为了彻底破解这一难题,有人采取了釜底抽薪的策略——直接拆除室外厕所,全盘改为室内卫生间,并毅然在每个卧室都配置了宽敞明亮的独立卫生间,全套现代卫浴设施一应俱全。新房落成后,引发了全村范围的参观热潮。邻里最为关心的,就是厕所的位置和室内是否存在异味。当他们目睹了现代化卫生间与居住空间和谐共存,传统疑虑在事实面前逐渐消散。

  在“房子还能这样建”的惊叹声中,一场自发的民居革命悄然兴起。

  后来村小组陆续建成的20多套新房、全村涌现的70多栋别墅都建起了室内卫生间。村民的卫生观念发生了质的飞跃,许多人家甚至用上了智能马桶,生活品质实现了世代未有的提升。由此可见,乡村现代化不仅需要物质投入,更需要激活百姓的自觉。成功的变革既要尊重传统,又要善于通过示范引领,让群众在亲身体验和“眼见为实”中完成观念转变。从露天粪坑到智能马桶,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在纯粹凭借农户自觉的情况下,顺利实现了卫生设施的升级。

  当然,乡村民居建设还要适合乡村产业发展,有利于邻里和谐和公共利益,这是后话。

  (作者系中国农业大学农民研究所名誉所长)

责任编辑: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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