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禾,贵州省黔东南群山深处的小山村。它静,静得可闻岁月低语;它动,动得可聆时代新声。坚守与希望,便在这动静之间,悄然生长
那是一个被阳光浸透的午后,金黄色包裹着整片村寨。
沿着蜿蜒小径,几只土狗慵懒地蜷在路边,偶尔抬起头来瞥一眼,又继续打着盹。叫卖的小货车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喇叭声撞进木墙,又散入风里。
抬眼望去,远山如褶,黛瓦木舍与红砖小楼错落相依。缕缕炊烟升起,悠长的歌声随着风传来……
这便是加禾,贵州省黔东南群山深处的小山村。它静,静得可闻岁月低语;它动,动得可聆时代新声。坚守与希望,便在这动静之间,悄然生长。
老庚
倘若你要到加禾,需从贵州省剑河县柳川镇出发,在群山中穿行约十二公里,眼前便会忽地开阔起来。加禾,就安然静卧在这三山环抱的臂弯里。
与加禾的第一次照面,我们与“老庚”撞了个满怀。行至村委会的拐角处,歌声混着烤肉香飘来。“来嘛!刚烤好的五花肉!”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我们被簇拥至火塘边坐下。
火塘里的炭火正烧得旺,映得人脸庞暖洋洋。围坐的人们手里捧着长筷却不慌不忙,一边翻着肉一边还念叨着“莫急莫急”。塘架上丰盛得像是把日子摊开了给人看,那琥珀色的肉切得厚实,还透着点粗粝的可爱。
这时,有人往塘里续了两块炭,噼啪声里浮起老一辈人的讲究:“这火是不能灭的。就像情,是不能断的。”对加禾人而言,吃饭做饭都离不开这塘火。炊烟从这里爬上瓦房,故事也从这里漫进人心。
“吃过这个没?”被唤作“庚妈”的嬢嬢端起一盆散发着独特香气的东西,不由分说便放进了我们碗里,那香气立刻蹿入鼻腔——是酸笋。“自个儿家腌的,酸得很哩!”她手指粗短,却灵巧地教着我们撕去外皮。正想道谢,“庚妈”又起身走向一旁的小屋,抱起了一坛黄澄澄的米酒,来给大伙儿斟上。
“欢迎来加禾!”一位精神矍铄的大叔举杯走来,他手腕一抬,唤起了满堂的碗筷叮当。欢腾的气息犹如这新添的炭火,将气氛越烘越烫。
大叔说他今天回村是来看“老庚”的。我们还在疑惑,旁人便笑着解释说:“老庚”便是常说的“拜把兄弟”,在当地方言里叫作“打老庚”,是一种比亲兄弟还亲的缘分。大叔拍了拍他身旁的人,原来这就是他的“老庚”。两人聊到兴起,忽然相视一笑,一曲高亢又明亮的调子在火塘边漫开。
那调子似乎混合着苗语和侗腔的独特韵律,又带着某种原始的生命力,诉说着加禾的人间情谊。若要问起这“调子”的来历,想必只有村支书刘守武能说得清楚了。
“记得我刘家的族谱上说,大概是明朝那会儿,朝廷搞‘调北填南’,咱加禾这来了批当兵的、做手艺的,还有跑买卖的。当年,我们刘家的先祖是以武官的身份戍边,所以被称为‘刘百户’;村里还有另一个先祖,姓吴,以文官身份,所以又叫作‘吴学台’。”这一文一武,成为加禾村最早的开拓者。刘守武指了指后山梁:“你们看见了那截古城墙没?那就是当年军屯留下来的。”
后来,戍边的军队带着中原文化而来,在此落地生根,与原本居住在这里的苗、侗等民族人家共同开垦梯田、繁衍生息。先进的耕作技术遇上加禾丰饶的水土,催生出连年的丰收。至清朝年间,这片土地已铺展开千亩稻浪,风过处,穗浪如金还曾出现“一禾三穗”的景象,故朝廷赐名“嘉禾”,后来渐渐被念成了更朴素的“加禾”。田埂间“一禾三穗”的佳话,至今仍在老人的烟杆边袅袅传诵。
一个名字,便这样将一段不同族群相扶相守的岁月,沉淀在了土地的记忆里。
汉族带来的不仅是垄作耕法与商贸智慧,更将礼制文明渗入了这片土地——他们修家谱、重祭祖、讲传承。苗家人赶歌会,最爱以高亢的飞歌传递对生活的热望;侗家人过摆古节,在悠扬的古调里传唱祖辈的故事与记忆……不同文化在此相遇,没有谁淹没谁,而是各自绽放,又彼此映照,交融共生,绘就出一幅“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动人画卷。
文化交融,滋养出加禾人的淳厚情感。长年的并肩劳作与互相扶持,村民间自然萌生出了一种超越普通邻里关系的情谊。这份情谊,从不是约定在纸上的规章,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中,慢慢焐热,自然生长的守望与担当。于是,不同姓氏,甚至不同民族的家庭,开始以“打老庚”为约,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一声“老庚”、两家世亲,风雨共担、福祉同享。这客居地便成了故乡。
“老庚”二字,是加禾民风生动的诠释,直到今天,像“老庚”这样根植于这片土地的传统文化仍在影响加禾的日常。它是两家有了龃龉,先一起围坐火塘,话说开了,矛盾就散成了田间的一缕烟;是谁家遇到了红白事,无需多言,一通电话便能唤回散落四方的邻里亲朋,这家搬桌椅、那家备饭菜,把“自家的事”办成“大家的事”;也是迎客时端起的那杯米酒、递来的那碗酸笋,笑纹里盛着“来了都是自家人”的那份纯真。
暮色渐浓,那碗米酒还带着火塘的暖意,我们惜别了“老庚”,沿着村道往外走,更多加禾的细节悄然显露。古朴的大门上,门神的朱红未褪,对联的墨香犹存;硬化后的水泥路面上,还散落着鸡犬闲步的爪痕;村道两旁的太阳能路灯和24小时监控探头默然站立,时刻守护着这个村庄。
入夜的加禾,重新归于静谧,只余山风穿巷而过,细听,似乎仍能听见那些热闹尾声。
远飞
当火塘的余温散尽,有一种更深邃的“静”在加禾村显露出来,刘守武说不少村民都选择外出务工去了,他的大哥刘守江便是其中一位。
初见刘守江,是在村委会的老年活动室,他头发凌乱,手指的裂痕里还嵌着黢黑的粉尘。
在刘守江那代人的认知里,“多子多福”曾是农耕文明下最朴素的生存哲学。多一个娃,就多一分改变命运的可能。他和妻子秉持着这样的理念,生下了四个娃儿。可是,这土地里刨出的收成,也就糊口,哪里还凑得齐四个娃儿们的书本费呢?
“没办法噻,我只能搞钱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倔强。他见过太多目不识丁的乡亲,一辈子被困在这大山里,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为了孩子,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外出打工。
这些年来,刘守江辗转于建筑工地,县城里的车站、医院和第五中学都有他砌过的砖、抹平的墙。汗水与心血的浇灌,最终开出了花:三个大孩子都读了大学,有的还念了研究生。刘家的火种,撒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村里人见了刘守江,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称赞他是个有远见、肯吃苦的好父亲。“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为了供孩子们读书,他精打细算,把挣的钱掰成几半花。每月发工资后,他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孩子们打钱。“大娃1200、二娃1300……”他掰着手指细数起来,“不管他们念到多大,只要还在读书,我就得供到底!”
可当谈及小儿子,刘守江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小儿子是他口中最聪明的孩子,“老师都说这孩子聪明反应快,可就是学不进去”。在象棋盘上,小儿子总是能“大杀四方”,可对待读书学习,这孩子却执意要下一颗弃子。“我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早点挣钱!”回忆起小儿子放学后,把书包一扔说过的话。
刘守江搓起手来,眉头紧锁,眼里的心疼比坚决更先浮现。“那我就跟他说,你要想打工,那以后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他突然提高了嗓门,“自己选择的路,就得靠自个儿走出个样儿!”这近乎苛刻的坚持,藏着他刻进骨血里的志气——人生的出路要攥在自己手里。刘守江说,即便世事无常,只要坚持、努力、自立,都会有结果。
“慢慢都会好起来的。”刘守江的目光渐渐柔和。头几年,他始终靠着打零工维持日子,漂来漂去,脚下没有一个稳当的落点,直到加禾村推行起了“一村五部”,这双“有力的大手”,把原本散在各处的资源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意思是一个村集体加上资金互助、劳务、供销、土地、房屋这五个合作部。”村支书刘守武解释道。而其中的劳务合作部,专管统筹全村的劳动力资源,目的就是能精准对接本地和外面的就业岗位,好让像刘守江一样的零工“有组织地上岗”。
如今,刘守江已从临时工转为劳务派遣人员,在县里干着老本行,还在村里带起了徒弟。每月,他都能准时收到工资,也有了社会保障,“我工作的地方还给我交人身意外保险哩!”刘守江的语气里透着满满的获得感。这些实打实的权益,让这个曾经只敢攒零钱的父亲,终于摸到了未来的轮廓。“等六十岁退休,还能领养老金哩!”说这话时,他眼里闪着踏实的光。
“到那时候我就能回来了。”一句简短的话语,凝结着他半生漂泊的期盼,也饱含着对这片故土的热望。对许多加禾人而言,离开故土无关对错,正如候鸟南飞,是为逐暖而生,并非弃巢而去。
白喜
如果说,远行是加禾向外探索的勇气;那么,归来则是加禾人血脉里文化基因的召唤。
当“白喜”的锣鼓从山腰传来,加禾村沉了许久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随着汽车的引擎声不断响起,在外的年轻人陆续赶了回来,给这座贵州黔东南褶皱里的村落,带回阵阵喧嚣。在加禾,白事不叫白事,唤作“白喜”——生命的终章,要以喜闹作别。
这一次,是村小的教书先生刘德永走了。提起刘先生,无人不竖起大拇指,一句“有文化”,在乡亲们的唇间吐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白喜操办得井然有序:男人们抬棺、挖坑;女人们煮饭、洗衣。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这份默契,源于加禾人对传统礼葬文化的共识。刘守江、刘忠文,吴家兄弟、杨家小子……无论姓氏亲疏,不论身在何处,只要接到通知,便归来与全村人一起帮衬。
“你看,虽然我姓杨,但是昨晚我们家也在守夜。”90后的村干部杨光平说。十几岁时他曾去广州闯荡,之后,为了能更方便照顾母亲,便回到了村里。“老人在世不管不问,走了之后做个样子,那不叫孝。”他抿嘴一笑,“孝道文化,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来的嘛!”
按照村里的习俗,灵柩上山前,需绕村一周,每百米放一挂鞭。清晨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宣告着一个庄重的告别。
这背后,是深沉的祖宗崇拜。在杨光平家,堂屋正中央立着一座神龛,神龛上祖先牌位与香烛静静伫立,香灰厚厚的堆在香炉周围。“这是我们纪念祖先的方式,家家户户都有。”他指着神龛说道,“以前的老人们三餐前都要上香,现在简单多了,不过节日还是要上香,尤其在农历六月六、七月十五,我们都会祭拜祖先。”
在贵州的文明图谱里,节庆繁多,香火鼎盛,所以香灰积得很快。但是,加禾人却总是不着急清扫,偏要守到新年的第一天,才会用特制的工具统一清理。这份看似“拖延”的等待,实则是一份对传统的敬重。它根植于多元的民族文化与屯兵迁徙,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得以存续。
祖宗崇拜,让加禾的白喜成为全村的头等大事。对加禾人而言,祭祖不仅承载着对祖辈的敬畏,更是维系乡土情感的纽带。望着背影忙碌的村民,杨光平语气中透着自豪:“大家这么齐心,从天南地北赶回来,做着同一件事情。在我们村儿,尽孝从来不是挂在嘴边上的空话。”
这种对根脉的敬畏,沉淀为乡村治理的智慧。村中的“合约食堂”,便是传统“自治理性”的现代转化。
顺着村道前行,走到村口的三岔路口,一栋两层的小木楼安然地坐在石阶上。抬眼望去,“合约食堂”四个字映入眼帘,再往下,是醒目的“剑河县柳川镇加禾村民族团结食堂”,屋顶正中牌匾上写着“中华民族一家亲”,几个大字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
为破除大操大办之弊,加禾村特别设立了“合约食堂”。“在食堂,红白事都能办,一次付费400块,纳入村集体。”杨光平说,礼金不过200块,桌数不超20,宴席只限两天,菜品定为“四荤四素”八样。
合约食堂由村里几名德高望重的“寨老”担任管理员。在侗族的习俗里,古稀老人便被敬为“寨老”——他们像村子的活档案,也像走动的老族谱,记着规矩、懂得分寸,是全寨人心悦诚服的长者。
事实上,在这片山坡,侗族与苗族世代比邻,早已形成一套自发的“乡规民约”。侗族有“议款”,几寨议事、共同立规,从婚嫁到卫生,从防火到邻里,条条分明,违者必罚;苗族则有“理老”,谁家闹了矛盾,理老只需要端一碗热饭、一杯和好酒,几句“同井饮水”“同坪向阳”的古词,就能让怨气消一半。这些古老的智慧在加禾村没有被湮灭,反而沉淀为当下基层治理的底色。
杨光平扳起手指头介绍:“如今,村里不仅有红白理事会,还有村民议事会、道德评议会和禁毒禁赌会……”
“谁家遇上事儿,都先拿到会上说,大家一起定规矩、分任务,再一起解决。”“关键是——”他语气加重,“这些规矩可从来不是硬压下来的,都是大家伙儿在商量中定下的,所以才会自觉自愿地去干。”
这份“自觉”,既是乡村善治的传统之基,也是发展之本。
为了将这份“自觉”转化为更持久、更积极的行动力,村里还创新设置了“积分制管理”。在村委会旁,一张积分公示牌上整齐排列着村民姓名,有的人家后面还跟着一长串积分记录。村支书刘守武解释道:“村民们参与环境整治、邻里互助等公共事务,或者践行垃圾分类、孝亲敬老等文明行为,都能获得相应的积分,积分多了就能到村里的‘积分超市’去兑换生活用品。大家可都攒着积分哩!”
熟人社会的文明特征,是用情感和道德维系秩序,而现代社会的文明秩序,还要用制度和激励机制提升效率。
说着,刘守武带我们走进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天公真会作巧,原本阴凉的屋子瞬间一片暖意。墙上,“全国文明村镇”“全省文明村”“全省民族团结进步创建活动示范村”“省级民族法治示范村”“全州文明村”……一张张荣誉牌闪闪发亮。
“这两年,村里的变化真是挺大的!”刘守武说。
寻路
加禾村发展的背后,是无数加禾人日复一日地坚守与耕耘。“守在村里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加禾越来越好。”刘守武说。
2014年,刘守武放弃在大城市打拼下来的事业,回到了村里。那时候,村里有好东西,却没有产业,年轻人留不住,土地越长越荒。“要让人留在家门口,必须有一条能走得下去的路。”
加禾的自然禀赋优越,虽群山环绕但一隅开阔,村庄坐北朝南、地势平坦,每天太阳会从村头升起,在村尾落下,光照充足,三口两百余年的古井如今仍在滋养着这片土地,种出的水稻、西瓜、秋月梨、西红柿品质上乘。
但最初,这些优势并未转化为财富。
“我们尝试过种西红柿,但最后却烂在了地里。”提起那段时光,刘守武言语里全是惋惜,“运不出去呀,那个时候没有机耕道,车开不进田里,靠人工背,这哪背得起。”
刘守武意识到,还得修路。这些年,加禾陆续修了机耕道,2025年又争取到40万元用来硬化所辖万安自然寨的近路。路通了,田里长出来的东西,总算能顺畅地走出大山了。
但更重要的还是销路。最初,刘守武请来不少企业考察,可承诺容易,到收购时却“人影都找不着”。
刘守武记得,有一年一家大企业来考察,路上说得热络,听说村里的土豆卖不出去,拍着胸脯承诺“成熟了就拉去我们食堂,多大都要”。到了收获那天,刘守武满心欢喜地挑了几家种得最好的土豆,装满一卡车送去,结果对方却嫌卖相不好、个头不够,直接拒收了。
第二次,他又挑了一车,到了门口没再进去,只让司机打了个电话。“如果不要,就直接拉回去吧。”刘守武苦笑,“我怕再进去,别人以为我硬要卖给他们。”
接连的挫折让村民更加谨慎,大家只敢守着传统的西瓜和水稻。刘守武想,既然西瓜是强项,那就从这里突围。
“我们村种西瓜有二十来年了。”刘守武说。“最初也没种好,是村里有人爱钻研,自己翻书学技术,一点点摸出来的。”他指向不远处一栋老屋,“那原来是图书室,种瓜、养猪的书都有。那时候没手机,大家就靠翻书看图。”
加禾人肯琢磨,也肯下力气。高地势、足光照、沙质土的天然条件与他们的试验精神叠在一起,慢慢种出了“甜度高、汁水足、品相好”的西瓜。品质过硬,口碑便一路传开了。
2023年,来自剑河县税务局的驻村第一书记龙通森到了加禾。他和刘守武一合计,要让西瓜真正成产业,就得名气打出去、销路引进来。于是,大家决定办一场西瓜节。
“那天人多得很。”龙通森笑道,“周边村寨、县城的都开车过来。不仅可以采摘,还能参加吃瓜比赛、投篮赢瓜,还有表演可以看哩。”一场西瓜节办得有声有色,也让加禾西瓜走出了加禾。
名气打开后,龙通森和刘守武又想着怎么把“路子”走宽。于是,村委会把“积分超市”旁的空屋收拾成电商中心,瓜果成熟时便组织直播,镜头对着乡亲,现场切瓜试吃,订单就这样顺着网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如今,加禾西瓜种植面积已超百亩,年产60万斤以上。
西瓜之后,更多的路也被探了出来。村里盘活土地,引进黄精等中药材种植,村民既能收租金,又能赚工资。“干起活儿来,一个月三千多,技术好的能到六千。”龙通森说。2024年,单是黄精育苗一项,就卖了100多万元,村集体经济收入有70.5万元。
单打独斗的试验之后,加禾也开始摸索一套自己的章法。“一村五部” 这套体系也开始在加禾产业中发挥作用——资金部引来金融“活水”1400万元,劳务部培育能手80多人,供销部打通西瓜、中药材销路,土地部整合土地资源实现户均增收5000元,房屋部活化老屋,5栋闲置民房被改造为特色民宿。散落的力气被拧成了一股绳。
“加禾村是块宝地啊!”龙通森感慨道,“这里有清代的古城墙,红军长征路过的遗痕,这些故事讲出去,文旅潜力大得很。未来我们想把党建培训、红色研学也发展起来……”话没说完,刘守武便接上:“那路得从4.5米加宽到6米。以后来加禾,就坐大巴来旅游喽!”语气里满是期待。
从古至今,这个山间小村始终在寻找出路。从清代古驿道,到1968年成为剑河最早通路的村寨之一,再到“组组通”、进寨路、入户路的逐步铺开……加禾从未停下探索的脚步。
和弦
加禾的路,虽曲曲折折,却串起了家家户户生动的景致:这家门前开辟了一方青翠菜园,应季的瓜菜长势喜人;那家精心布置了花圃,色彩斑斓;还有的人家围栏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多肉,胖乎乎的叶片,那叫一个精神。
“……感谢中央好政策,带咱农民翻了身……”“……感谢中央好政策,带我们精准脱了贫……”歌声从长满多肉的院子里飘了出来,是刘德春在唱歌。
历史上的加禾村是爱唱歌的,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不仅用歌声传递劝诫,也用歌声表达对生活的热爱与感悟。年过花甲的刘德春便是其中的歌者之一。
过去村里人多热闹,婚丧嫁娶时,刘德春总会被请去唱歌。谁家娶媳妇,她就唱“你们辛苦把女儿养大,我们会像你一样好好待她,从此我家多个女儿你家多个儿……”;嫁女儿,她再唱“我含辛茹苦把女儿养大,你要好好待她,不然我就把她接回家……”看似随意的歌词,句句蕴含着对家庭的理解、对亲情的珍视和对责任的期许。
如今,刘德春的歌单又添了新篇。村里通了光纤后,女儿特意给她换上了智能手机,教她视频通话、使用短视频软件,知道刘德春喜欢唱歌,还在微信里为她加了两个“唱歌群”。刘德春点开手机展示,群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唱了起来——“最近天凉了,要注意添衣服……”“你不要担心我,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哟……”刘德春说,我都是随心的,想到什么就唱什么。现编现唱的方式,让歌声成为加禾独特的沟通语言。
当物质脱贫真正沉淀为精神文明上的自足,土地上耕耘的人们,便开始用最本真的方式,吟唱着自己与这片土地的故事。而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一代,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对生活的热望与家乡的薪火歌唱。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断断续续的电吉他声混着熟悉的旋律,刺透久远岁月。循着声浪,几个年轻人正低着头围在“电商中心”——其中便有杨光平。见我们走来,他热情地招呼我们,介绍起他的“好兄弟”们——刘波,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贵阳;黄庆忠,在剑河县城安了家;还有杨光平心爱的架子鼓与电吉他。年轻的人儿,曾经总是梦想走出大山,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咚!锵——”一阵鼓点炸响,杨光平开始“炫技”。他握槌的手稳而活,连眉梢都跟着鼓点跳。刘波一听也来了劲,电吉他往怀里一抱,弦声“滋啦”,便跟鼓点咬上了。坐在一旁的黄庆忠轻轻摩挲着木吉他,指尖因常年练琴留下厚厚茧子,他目光锁在杨光平的鼓槌与刘波的琴弦,只见他指节微微收紧,一段和弦弹出,竟把这场即兴的合奏撑得更圆了。
这场默契的“和弦”,始于2023年的春节。杨光平轻抚着面前的架子鼓,含笑回忆:“当时村里正要办村晚。他们几个都回来了,凑一块儿才发现——嘿,原来都会玩吉他!”大伙儿一听,顿时笑作一团:“一试,和弦居然都对上了!那干脆就组了这临时搭子,玩起来!”
“临时搭子”的组建,像在每个人心里系上了一根无形的线。西瓜节、加禾村晚,村里丰收时的路演……都成了这支临时乐队的表演舞台。尽管黄庆忠家里老人都已去世,村中只剩下一座老宅,但他每个月总会回来几趟。每次回来,他最爱带上几瓶酒,再背上吉他,在村尾的高地上一边看夕阳,一边歌唱。黄庆忠拿出手机给我们看他的微信朋友圈,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他抱着吉他唱歌的记录,其中有一张照片令人格外触动,配文这样写道:“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再次映着我那颗不安的心!什么时候才能放下身上的负担,回到‘故乡’与兄弟朋友们把酒言欢!”
黄庆忠说,每每此时,小时候在村里玩闹的时光总会在脑海里浮现。“那个时候我们一起结伴上学,一起上山抓鸟。我们漫山遍野地疯跑,跑到谁家就吃到谁家……”当离乡的脚步越走越远,心底的眷恋却越积越浓。这份眷恋,是一起玩乐的时光、是串门吃饭的自在、是无需设防的信任,也是烟火气里那份安稳的归属感。这不正是乡村最本真的生活状态,也是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模样吗?因着这份眷恋,只要一通电话,候鸟都会归来。
“2025年初听说县里要争办农民丰收节村歌大赛,我们本来还想去参加的,乐队名字都起好了,就叫⋯⋯”
“加禾乐队!”大家异口同声。
“对,就叫加禾乐队!等来年村歌大赛我们一定参加,到时候忠哥写首歌,我们加禾乐队就唱加禾的歌!”
“加禾”——这温暖的两个字,像一颗饱满的种子,播进了每个人的心田。当年轻的一代带着加禾的印记登上更大的舞台,“加禾”这两个字所承载的热爱与力量,也将撒向更远的地方。
是加禾,村里的人才敢奔赴远方。也正因为加禾,奔赴远方才有意义,回望来时才有归依。有家、有根、有不散的温暖,才是“家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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