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丛深处是故乡
时间:2026-05-12 10:09:54 来源: 作者:文/朱乃洲 字号:【

这青青的芦苇,一年一年地绿着,把我的童年、母亲的柔语、伙伴的笑声、端午的粽香,都好好地藏在里面。风一吹,那些声音就哗啦啦地响起来,好像在说:你回来了,我们都替你记着呢

  我们那个村子,村东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河两岸长满了芦苇。每年春天,残寒还没退干净,柳树刚刚笼上一层淡烟,河边的芦芽就悄悄地顶破了土。

  芦芽刚出来的时候是紫红色的,尖尖的,像一根根绣花针。过不了几天,它们就舒展开了,抽出嫩绿的叶子,叶子卷成小筒,迎着还带着凉意的春风轻轻摇晃。我们这些孩子放学路过河边,总要蹲下来看半天。有胆大的伸手去摸,那叶子软软的,滑滑的,像刚睡醒的婴儿的手指。风一吹,整片河滩的芦芽都动起来,好像无数只小手在跟春天打招呼。

  太阳一天比一天暖,地里的墒情也足了,芦苇就像得了令似的疯长。今天看才到膝盖,过几天就没了腰,再过些日子,就高过了头顶。青青的苇秆笔直笔直的,叶子又长又宽,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穿了一身绿裙子在跳舞。这时候,各种鸟雀都飞来了。麻雀最多,在苇丛里钻来钻去,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还有苇莺,站在高高的苇梢上,叫得又脆又亮。整个河湾成了一个热闹的大剧场,你方唱罢我登场,从早到晚不停歇。

  我们最喜欢的,是用芦苇叶子做芦笛。选一片宽大的叶子,从根部撕开一条缝,把叶片折成扁扁的,含在嘴里一吹,就能发出吱吱的声音。技术好的,能吹出调子来。我和几个伙伴,一人卷一个,并排坐在河堤上吹,吹得满河湾都是芦笛声。那声音说不上好听,又尖又哑,可我们觉得比什么都带劲。吹够了,就撕一片苇叶,折成风车。把叶柄插在一根细苇秆上,举着迎风跑,风车就呼呼地转起来。我们举着风车从村头跑到村尾,笑声撒了一路。一直跑到天擦黑,炊烟升起来,娘在门口喊吃饭了,才肯回去。那风车也不舍得扔,插在院墙上,第二天早上出来一看,还在风里转呢。

  最难忘的,还是立夏前后跟母亲去打粽叶的事。

  那时候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又宽又厚,正是包粽子的好时候。母亲挎着一个竹篮,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到了河边,母亲卷起裤腿,踩进浅水里,小心地拨开苇秆,挑那些不老不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她摘得很仔细,专拣叶面完整、颜色翠绿的,摘的时候还要顺着劲儿,不能把苇秆拽断了。我跟在后面瞎帮忙,看见哪片叶子大就揪哪片,常常把苇秆也拽弯了。母亲回头看见,笑着说:“慢点,芦苇也怕疼。”

  摘着摘着,我忽然发现头顶的苇梢上,有一个鸟窝,里面隐约有小鸟的叫声。我兴奋地喊:“妈!鸟窝!”母亲抬头看了看,轻声说:“别惊了它们,小鸟在窝里等着妈妈喂食呢。咱们摘下面的叶子,别碰着人家的家。”我乖乖地缩回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那鸟窝编得很精巧,稳稳地架在几根苇秆之间,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可就是掉不下来。我那时候就想,小鸟比我们住得还高啊。

  母亲一边摘,一边跟我说话。她说,这芦苇啊,浑身都是宝。叶子包粽子,苇秆能编席子,芦花能做枕头,连根都能入药。她说她小时候,姥姥也是这样带着她来打粽叶的。说着说着,她轻轻哼起了歌,什么歌我听不懂,调子软软的,像河里的水波。那声音落在水面上,落在苇丛里,落在我的耳朵里,怎么都忘不掉。

  摘了满满一篮子粽叶,回家摊在院子里晒。夏天的太阳毒,两天就晒干了,叶子变成了黄绿色,卷起来收好。到了端午前一天,母亲把干粽叶泡在大盆里,泡软了,再用清水一遍遍地洗。然后淘米、洗红枣、泡红豆。晚上,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开始包粽子。她拿起两片粽叶,一折一窝,舀进米和枣,左一折右一叠,再用细绳一扎,一个四角粽子就包好了。我坐在旁边看,也想学,可怎么也包不严实,一煮就漏了米。母亲不急,手把手地教我,一遍又一遍。

  粽子下锅,烧的是慢火。我早就等不及了,隔一会儿就跑去看看。等到锅盖一掀,那股清香扑鼻而来,满屋子都是。粽叶的香,糯米的香,红枣的香,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翻过矮矮的篱笆墙,飘到邻家去了。咬一口粽子,又黏又甜,粽叶的清香渗在米里,那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上的味道。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那条河还在,河边的芦苇还在,年年春天发芽,夏天长高,秋天开花,冬天枯黄。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端午前跟母亲去打粽叶了。母亲老了,走不到河边了。而那些童年的伙伴,也各奔东西,难得再见一面。

  前些日子回乡,正赶上春天。我又走到河边,芦苇刚刚冒芽,嫩红嫩红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风一吹,芦芽轻轻摆动,好像在跟我打招呼。我蹲下来,摘了一片苇叶,试着卷成芦笛,吹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尖,那么哑。

  可吹着吹着,眼睛就湿了。

  这青青的芦苇,一年一年地绿着,把我的童年、母亲的柔语、伙伴的笑声、端午的粽香,都好好地藏在里面。风一吹,那些声音就哗啦啦地响起来,好像在说:你回来了,我们都替你记着呢。

  我站起来,顺着河堤慢慢往回走。夕阳把苇影拉得老长,炊烟又升起来了,只是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不再是母亲的了。

  (作者简介:朱乃洲,江苏省盐城市射阳县人,农民作家)

责任编辑: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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