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一捧壮实的草籽花,特别要选那种茎比较粗的,在茎中间撕开一条小裂缝,像褂子的扣眼一样,然后将另一枝草籽花的茎,从扣眼里穿过去,拉到花朵处扣紧。一枝枝花串连起来,然后锁成圈,就是一顶漂亮的花帽
当乡间油菜花成为春天热闹的打卡地时,我的脑中却时常闪现昔日漫野的草籽(紫云英)。苍翠的绿,鲜艳的紫,用“浓墨重彩”来形容,最恰当不过。过去我家乡几乎所有的稻田,都铺满这种被称为草的“庄稼”。
城市里种草,从没有像农民种草籽这般虔诚,像种庄稼一样种草,而且要种在农田里。今天回望,仍可算得上是一种奇观。
在缺少农药化肥的年代,草籽是一种上好的绿肥。它有花有叶有茎,且汁液充足,一般在生长旺季被翻耕到泥土里,沤成肥料,成为秧苗的主要底肥。
今天的乡村原野,已很少见到大片的草籽地了。科技的发达,让农民不再需要这种高成本的天然绿肥。偶尔在田埂间见到野生的草籽,零散而弱小,已不复当年的灿烂。
有相当长的时间,我不知道猪和牛可以吃草籽,人也可以吃,还比野菜好吃。儿时,随便采摘草籽,是会被扣工分的,队里有专门的巡视人员,经常突击检查,翻看我们的猪草篮,看里面是否藏着草籽。而对放牛娃的告诫,则是牛吃了草籽,会被胀死。放牛娃当年对这种是谎言又不是谎言的说法,深信不疑,从不让牛进草籽地半步。现在想想,草籽茎水分太丰沛,牛若贪吃,生病倒也有可能。
当我们挎着篮子,手握小铲刀,到草籽地去寻猪草时,其实用不着偷草籽。草籽地是天然的猪草地,地里生长的杂草,几乎全是猪草,有黄花苗(蒲公英)、猪耳朵(车前草)、贯头尖(紫花地丁)、牯牛角(夏枯草)、地米菜(荠菜)等等。只要不偷懒,不贪玩,两个小时寻一篮猪草,是很容易的事情。
孩子们通常把草籽地当成玩游戏的地方,打仗、过家家、老鹰捉小鸡……有了厚地毯一般的草籽,便不会因坐卧或摔倒而弄脏衣服。草籽顽强的生命力和惊人的自我修复功能,也不惧怕顽童在地里嬉闹。一夜露水,或一场春雨,草籽地马上恢复如初。
我对游戏不怎么感兴趣,却喜欢在草籽地捉青蛙。那种指头大的小青蛙,全身是绿色的,鼓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不会叫唤,也还不大会跳跃,在草籽地里移动着细嫩的小脚笨笨地爬。我对这种小青蛙怜惜并宠爱,经常用大树叶包起来,藏在猪草里带回家。我家门后有条阴沟,我便用树枝和土坷垃建了一间小屋,把小青蛙养起来。但让人沮丧的是,我养多少小青蛙就跑掉多少。后来大人告诉我,小青蛙要吃露水,所以喜欢草籽地,在阴沟这种干燥的地方是养不住的。
当草籽开花的时候,我又迷上了斑斓的花朵。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做花帽。做法很简单,也要些技巧。采一捧壮实的草籽花,特别要选那种茎比较粗的,在茎中间撕开一条小裂缝,像褂子的扣眼一样,然后将另一枝草籽花的茎,从扣眼里穿过去,拉到花朵处扣紧。一枝枝花串连起来,然后锁成圈,就是一顶漂亮的花帽。我的花帽主要送给我的姐姐们,她们都特别喜欢,经常戴着我做的草籽花帽穿乡串户,往往出去时花枝招展,回来时却光着头,说花帽戴一会就散了,鼓励我再做。那时节,在乡村行走,道路上经常有散落的草籽花枝,一路芬芳。显然,做花帽的人很多,也有很多姑娘喜欢把大自然的馈赠戴在头上。
几乎整个春季,我都在草籽地折腾。不是在寻猪草,就是在捉青蛙,做花帽。
我对草籽地最后的留恋,是春播时节,草籽被翻耕到泥土里,准备沤成绿肥。望着从水里顽强复苏的紫花翠绿,让我有短暂的失落。但当耙田平地时,草籽地就再一次成为我的乐园。
草籽地最后的辉煌,是养育了不少鱼儿。草籽翻耕到泥土里以后,有一段放水泡田的时间。水是沟渠里的水,不排除里面有小鱼苗。大约浸泡半月,就要耙田平垅,准备移栽稻苗。牛和耙在前面走,宽大耙激起阵阵泥浪,不时有鱼儿被折腾得跳跃翻滚。耙地的人自己带着鱼篓,边干活边捡鱼,我们孩子就跟在后头捡漏。印象中鲫鱼最多,跳得最欢实。鱼儿不大,也就成年人的中指长,但那鱼,肥得都肚眼冒油了,劲道劲儿两只手都抓不稳。
春播时节,也是晒鱼的时节,吃不完的新鲜鱼,只能腌晒起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从鱼汤里,分明品出了草籽味。在后来不再种草籽的年代,地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么多野鱼。
哦,我的草籽地!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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