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艺术“种”进武陵山深处
时间:2026-05-12 10:17:12 来源: 作者:文/凌闫云青 字号:【

从“源于小我、为了独创”,到“心中有人民、眼里有悲悯”,艺术搭建起了联通城乡的纽带,也实现了教育与社会的“双向奔赴”

  “曾老师,谢谢您对我们的帮助,辛苦了!”

  “有空常回来看看,我们的美术讲习所需要您哟!”

  还记得那年初夏,微雨如丝般绵密,笼罩着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花田乡中心村。车外,是密密麻麻的村民。他们有的提着一篮刚煮好的热鸡蛋,有的拿着自家做的腊肉,还有的只是默默地抹着眼泪,死死拉着车门不肯松手。车窗前,那个剪着精干短发、皮肤晒得黝黑、脚上还沾着泥点的中年人,就是我的导师——四川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副院长、教授曾令香。在学校里,他是温文尔雅的“曾教授”;但在中心村的这两年里,他是带着我们漫山遍野跑的“曾书记”,是村民口中亲切的“人民美术家”,也被村民们亲切地调侃为“背粪艺术家”。

  作为重庆市委办公厅帮扶集团驻花田乡中心村的第一书记,在中心村7.2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曾老师用两年的时间丈量了每一寸山水,也在这里深刻地印证了一个道理:艺术绝不是城里人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是简单的“涂脂抹粉”;真正的艺术乡建,是俯下身子倾听泥土的呼吸,是算懂农民心里的那笔账,是用艺术的温度去重塑乡土的尊严,让每一个村民都成为自己美好生活的创造者。

  在“空心村”里寻找中国式公共艺术的落脚点

  时间退回到2021年5月13日。在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起步之年,曾老师和团队一起乘坐接送的中巴车,历经六个多小时的颠簸,一头扎进了武陵山区腹地的花田乡中心村。

  曾老师出生于湖南怀化市的一个农村家庭,深知“三农”问题的重中之重。2013年从中国美术学院博士毕业后,他放弃了一线城市的优渥条件,选择来到离乡土更近的四川美术学院。这些年,他发起成立过“西南田野创作社”,在巴蜀腹地、江西婺源、浙江莫干山等地留下了许多艺术乡建的案例。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接触乡村,但对许多我们这样的学生来说,却是第一次见识“深山”。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学生沉默了。

  中心村并不“中心”。它海拔在800米到1536米之间,高山险峻、山路盘曲。全村户籍人口1120人,但实际在家的只有352人,几乎全是老人、妇女和留守儿童。许多传统的土家族、苗族房屋闲置荒芜,一到冬天还经常停水停电。

  初到村里,曾老师带着同事和学生们用最原始的办法,挨家挨户走访了村里九个组的每一户人家。“饭都吃不饱,搞画画有啥用?”“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当饭吃吗?”面对美院的艺术背景,村民们的眼神中透着疑虑,甚至是本能的排斥。在他们看来,艺术是城里人的闲情逸致,与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粗粝生活毫不相干。

  村民的质疑是对的。曾老师告诉我们,一直以来我国的艺术教育和艺术乡建存在着一定的问题。过去,许多人习惯了西方的那套逻辑——印象派之后的“写生”与“采风”。艺术家们像猎奇者一样来到偏远地区,吸取一点乡村的诗意,然后回到城市的画室里去丰富自己的创作。这是一种精英主义的凝视。

  中国式的艺术乡建绝不能如此。中国哲学的核心是天人合一。真正的中国式公共艺术,必须是“在地创作”:它源于中国文脉的时代传承,源于人民的真实生活,不仅要美化环境,更要培养让人民有获得感的艺术新人。如果艺术家下乡,算不懂农民的那笔账,不知道他们的忧愁和顾虑,那就是白来了。

  于是,曾老师带着大家放下画笔和理论,从村民们最关心的、最日常的痛点入手,用艺术去解答乡村治理的难题。

  面对村里因青壮年流失而大量撂荒的梯田,以及随之瓦解的传统互助网络,曾老师带领团队将两亩撂荒地改造成了“古法生态艺术试验田”。为了彻底打破村民对“外来知识分子”的心理壁垒,动工那天,曾老师亲自挑起满是秽物的猪牛粪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粪上山。在这块宣布产出全归集体福利的试验田里,曾老师带着大家恢复了“开秧门”的古老仪式,坚持不用化肥的古法耕作,恭敬地请村里的老农做技术顾问。在充满仪式感的集体劳作中,奇妙的文化反应随之发生:村民们自发形成了“换工”网络,濒临破产的“人情银行”成功重组;老人们情不自禁地唱起几近失传的“薅草歌”“阿拉调”,将劳动变成了一场大地上的歌剧。到了秋天,一场盛大的丰收庆典和一顿百家饭,更让这块小小的试验田不仅种出了粮食,更种出了久违的信任、重生的乡土文化与强大的村庄凝聚力。

  从脏乱差到“村居艺术馆”

  “里面有热水器、脸盆,外观做得好,来参观的人特别多,我都没想到自家的厕所能这么漂亮!”村民杨德云站在自家新改建的厕所前,逢人便夸,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自豪。

  在广袤的中国乡村,“厕所革命”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在中心村,传统的旱厕不仅气味难闻、蚊蝇滋生,更是乡村人居环境的一块“伤疤”。

  曾老师把公共艺术中的“超整理”理念引入这场厕所革命。在中心村一组和二组,团队不分日夜地在村里转悠,画了25套方案,一共选取了25户作为示范点,将艺术创想与干湿分离、采光优化、空间布局结合起来。

  杨德云大叔一开始是很抗拒的:“厕所就是日常如厕的地方,搞那么好看做啥子嘛?”曾老师没有反驳,而是指着他院子角落里堆放的废旧木料、破损的农具和老家具问:“杨大叔,这些东西你还要不要?”他摆摆手:“都是些烧柴的破烂,没得用了。”

  “好,那我们就用这些‘破烂’给您搭个新厕所。”

  曾老师带着团队,对这些被遗弃的旧物进行了艺术化的重新整理与置放,将老建筑的雕花木构件嵌入厕所的门楣,用废旧的磨盘作为洗手台的底座,甚至将破旧的竹筐倒置过来做成了别致的灯罩。通过点、线、面的抽象美学植入,原本冰冷的水泥墙面有了温度,有了岁月的包浆。

  当杨德云家的厕所落成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这哪里是厕所,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民俗文化陈列馆!村民们纷纷跑来参观,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家里那些看不上的“破铜烂铁”,经过巧妙的搭配,竟然能散发出如此迷人的美感。

  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彻底点燃了村民们的热情。为了调动大家的主动性,曾老师带领团队创新了“政府+艺术家+互助组+农户”的机制。农户不仅出场地,还自己动手参与建设,遇到问题自己修理,做好了还能在“积分银行”兑换生活必需品。变废为宝的巧思,带动了家家户户自主共创,厕所革命变成了一次次美化家园的快乐体验。

  艺术的力量是潜移默化的。村里有一位92岁的杨大爷,以前总是孤零零地坐在村口打望。自从村里的厕所大变样后,他仿佛找到了新的人生乐趣。只要看到有外地游客或考察团进村,他就会拄着拐杖,颤巍巍却又无比自豪地迎上去说:“走,去看看我屋里头的茅房!”

  那不仅是一座艺术的厕所,更是农民被唤醒的文化尊严。

  让艺术真正能“当饭吃”

  “艺术如果不能变成生产力,在农村就是无源之水。”这是曾老师常对我们说的话。

  在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的过程中,曾老师发现中心村虽然偏远,但却是一座隐秘的“手工艺宝库”。这里有世世代代传承的竹编、大漆、刺绣工艺,但因为没有市场,手艺人们纷纷放下工具,任由技艺荒废。

  七组的村民吴海棠是一位手巧的编织能手,但她编的东西只能自家用,换不来钱。曾老师带着团队在村里走访时,发现了一块杂草丛生的撂荒地。于是向村两委提议:就地取材,把这块撂荒地变成一座“民艺传承馆”!

  曾老师带领吴海棠等手艺人,用山上的竹子、溪里的石头,一点点搭建起了一座充满原生态美感的体验馆。在这里,吴海棠的竹编不仅成了展示的艺术品,还吸引了城里的研学团队来体验购买。看着自己亲手编织的小物件卖出了好价钱,吴海棠激动地说:“曾书记,我这辈子没想过,这编竹子的手艺还能赚城里人的钱!”

  更令人揪心的是村里的大漆工艺。酉阳有着悠久的生漆种植和制作历史,但传统的漆器造型老旧,难以吸引现代消费者。经过摸排,我们发现村里竟然隐藏着37位老割漆人。他们有着精湛的技艺,却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

  为了再振酉阳漆艺,曾老师买来各种木胚,一有空就和村民们围坐在一起,探讨如何改良工艺,把村里一座闲置的老卫生楼进行了艺术改造,建成了“武陵山区大漆艺术博物馆”。曾老师带领团队发挥专业优势,将漆艺与现代生活结合,设计出了大漆手机壳、大漆打火机、漆艺茶具等符合年轻人审美的文创产品。

  产品形态一变,市场立刻就打开了。精美的漆器不仅在线上热销,还带动了村里漆树林的种植养护。那些曾经放下割漆刀的老人们,重新回到了漆树林,不仅有了稳定的收入,还收起了徒弟。

  通过跨界的创新思考,曾老师提出了“两区一挂牌+一链”的农林文艺体旅融合发展规划。从老少边穷的落后村,到充满生机的艺术村,中心村迎来了历史性的提速升级。仅仅两年时间,曾老师带领团队帮助村集体经济由负债变为了流动资金580多万元,包含财政拨款、资产型收益在内的总体收益更是高达2500多万元!2023年,花田乡中心村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了1.7万元。

  这组沉甸甸的数据,是给那些曾经质疑“艺术不能当饭吃”的乡亲们,交出的一份最实在的答卷。

  在吊脚楼里播下美的种子

  除了物质的富足,乡村更需要心灵的滋养。曾老师常在学术讨论中提醒我们:艺术的终极目的,是文以化人。在村里,有一座废弃已久的传统吊脚楼。它木质的结构虽然有些斑驳,但却有着无可比拟的历史厚重感。

  曾老师与工作队同事们一起动手,用艺术整理的方式,将这座闲置的吊脚楼改造成了一个明亮、通透的美育大讲堂——“人民美术讲习所”。

  这是全国少有的、开在深山村寨里的美术讲习所。

  人民美术讲习所是由曾老师自2021年担任驻村第一书记时开始发起并一直持续开展,实现城乡融合、深度参与乡村振兴、连接社群日常生活的陪伴式、跨专业与跨领域的驻地艺术行动项目。

  曾老师强调,该项目秉持“艺术+”的理念与共情共建共享的机制,以及“因需而作”、“以人民为中心”的原则,以美为美,以艺术作为方法,在讲习中加强情感链接,调动村民广泛参与。 在他的宏观构架下,我们看到了一场波澜壮阔的乡村蝶变:从乡村的空间生产、形象生产、价值生产到主体生产,涉及厕所革命、人居环境整治、生态修复、生态试验田、大漆艺术博物馆及产业园、高山蜂蜜、民艺传承、留守儿童美育、节庆策划与传统文化复兴、技能培训等多项全链条艺术赋能探索,实现村民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创造”的巨大转变。正是这些举措,让村集体经济收益从负债变为80多万。目前,该项目已在多地扩展。

  在这套完备的体系下,讲习所确立了“1+1+1”的组织结构,即村党支部引领、艺术家与学术专家指导、村民深度参与。在这里,导师不让我们讲高深的西方艺术史,而是开展“实用之美”“节庆之美”“色彩之美”“光影之美”等贴近农民生活的活动。

  讲习所里最热闹的,是“未来之星·儿童工坊”。村里的留守儿童们第一次拿起了画笔、捏起了泥巴。他们画大山里的云,捏家里养的牛,那一双双沾满泥巴的小手里,诞生了最纯真、最充满生命力的艺术品。看着孩子们眼中闪烁的光芒,曾老师微笑着对我们说:“看,艺术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讲习所不仅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成了村社邻里的文化中心。村民们在这里学习手工技艺,探讨村里的发展,拉家常、解疙瘩。艺术就像一个温度计,测量着人情关系的温度;也是一个很好的黏合剂,融洽干群关系、邻里关系。在两年的建设阶段中,中心村成为了全乡矛盾纠纷最少、治理成效最好的村子。

  曾老师带领团队听老百姓讲述历史,复原了他们引以为豪的《一里十三桥》;收集村民废弃的农具,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重新组合,创作了斜靠在屋架上的装置艺术“完美攀升”;把村民堆柴的空间变成了“柴扉美术馆”,把存放废弃物的角落打造成了“声音博物馆”……29件艺术作品,就像是从这片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集功能性、生态性、艺术性于一体。

  “这些背篓、梯子,明明是我们天天用的东西,咋被你们一摆,就那么好看呢!”花田乡副乡长陶涛看着这些作品落地,激动不已。如今,这些艺术品已经成为了彰显村庄文化价值的靓丽风景线,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游客前来打卡,直接带动了当地的乡村旅游发展。依托这些得天独厚的生态与艺术资源,助力何家岩村成功建成了国家4A级景区——花田梯田景区。

  从“源于小我、为了独创”,到“心中有人民、眼里有悲悯”,曾老师带领学生们在乡村的泥土里完成了思想与行动的蜕变。课程覆盖了国内外27个社区,建立了16个基地,参与的群众达到3700多人次,用艺术搭建起了联通城乡的纽带,实现了教育与社会的“双向奔赴”。

  (作者系四川美术学院艺术学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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