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莲花屯
时间:2026-05-12 10:29:20 来源: 作者:本刊记者 罗予若 字号:【

一座没有先天优势,缺乏特殊资源禀赋的普通村庄,究竟是如何破局突围,实现蝶变新生的?不是天时,不是地利,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开始说“我们”。那些从“他们”变成“我们”的人,正带着这片土地的故事,走向更远的地方

  莲花屯村口昔日垃圾淤塞的河湾,如今已种上百亩莲花

  广西柳州市柳江区成团镇成团村莲花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壮族村落,186户846人,多为韦姓人家,世代守着1200亩薄地躬耕度日。

  在很长一段岁月里,莲花屯的日子就像村口那条被垃圾淤塞的河湾,浑浊、滞重:每逢雨季,泥浆混合着雨水没过脚踝,行走艰难;晴日里,路边的陈年垃圾堆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味。村民们对周遭的破败习以为常,嘴边常挂着一句无奈的口头禅:“等政府来管吧,我们能有啥办法。”

  时代的浪潮终究拍打到了这个宁静的河湾,一场“党建+村民自治”的治理探索,让这里迎来新生。村口悄然立起了两块标识牌,一块写着“全国十大最美乡村”——那是在2021年美丽乡村博鳌国际峰会上捧回来的称号;另一块写着“征途漫漫,惟有奋斗”,两行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牌子的背后,是一条条通到每家每户门口的水泥路,是一座座由荒地改建、花木掩映的小公园,是一场场乡亲们自发张罗、浸润乡土烟火的文化活动。微风吹过,花叶婆娑,仿佛能听见这座古老村庄焕发出的崭新心跳。

  从“等靠要”到“自己干”,从一盘散沙到全国典范,莲花屯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场动员会

  2019年5月中旬,初夏的燥热提前笼罩了莲花屯。村里的晒谷场上,一场被寄予厚望的村民动员大会正在进行。

  几张临时搬来的课桌拼成的“主席台”后,是韦庆功。他是恢复高考后莲花屯飞出的第一只“金凤凰”,华中师范大学的高才生。大学时代便是学校公益社团的社长,和社员们一起勤工俭学,筹集资金资助贫困生完成学业。毕业后做过选调生,后来在浙江的企业里一路做到高管,年薪百万,是长辈们念叨了十几年的“别人家的孩子”。

  没人想到,这个在外风光无限的人,会在2019年辞了工作,带着几个合伙人注册乡村运营公司,揣着在外考察学习的乡村建设经验,一头扎进了这个几乎被时代甩在身后的村落。

  促使他辞职的,是返乡时刺痛他的景象。十几年过去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而生养他的莲花屯非但没有变好,反而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泥路更烂,垃圾更多,空心化更严重。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长:再这么下去,50年、100年后,他的家乡是否会更加衰败甚至消亡?知识分子的愧疚与灼热的乡土情结啮咬着他:他要回来,改变这里!

  可此刻,动员会上的场面先给了他迎头一盆冷水。他手里攥着连夜赶印出来的厚厚一沓规划书,试图向台下传递希望。然而,台下稀稀拉拉坐着不到十几号人,大多是须发皆白的老人。村里的青壮年男人们,有的蹲在远处的墙角阴凉处抽烟,有的干脆没露面。

  “咱们村有山有水,只要大家心齐,一起干,完全可以变得像浙江那些村子一样漂亮。”韦庆功的声音透过空旷的晒谷场,显得有些单薄。

  哄笑声打断了他。

  “庆功啊,你见的世面大,可咱村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种好自家地就不错了,搞那些花花肠子,能当饭吃?”

  闲言碎语像小石子似的砸过来,韦庆功的脸一阵发烫,可他还想再争一争,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是他的父亲。“大家不要听他在这里瞎说!在外面混了那么久,哪个晓得他是不是搞传销的。丑话放在前,大家如果上当了,我们家不负责。”老爷子是屯里的小组长,向来有威望,此刻阴沉着脸站出来,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台上的儿子,声音嘶哑而决绝。

  这句话,瞬间把韦庆功钉在了原地,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一次动员大会,就这样在哄笑、质疑和父亲的当众反对中草草收场。

  但韦庆功并没有气馁。两年选调生基层历练,加上亲眼见证浙江“千万工程”带来的深刻变化,让他确立了村民主体、治理优先、运营跟进的清晰思路,也深知当前的症结,是村民的思想观念尚未转变。于是,他找到孙梅林汇报情况,寻求工作指导与支持。

  此时孙梅林正担任柳江区委办副主任、乡村办主任。当地村民给她起了个亲切又带着敬意的绰号——“美丽姐”。这个绰号,一来是她名字“梅林”的谐音,二来是她常年扎在村里负责“美丽广西”乡村建设工作。自2013年广西启动这项工作以来,她就把根扎在了这片土地上。

  在多年的基层工作中,孙梅林逐渐意识到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一次下乡,她到柳江区一个示范村里检查环境卫生,看到村口的垃圾堆成了小山,便找来村民小组长商量解决办法。谁知那小组长满不在乎地说:“不着急,反正到时候政府会帮我们干的。”

  这句话让她突然明白,政府花钱再多,项目砸得再多,如果群众不动起来,永远是“干部干,群众看”。钱花完,项目验收完,一切又回到原点。

  从那时起,她开始反思,并转换了工作思路:先治理,后建设。先解决“人”的问题,把群众组织起来,把内生动力激发出来,激发他们建设自己家园的美好愿望,这种愿望不是为了争取政府的补助,而是单纯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然后再解决“物”的问题。但谁能来做这个试点?这个能激发群众内生动力的“火种”在哪里?

  她一直在寻找,直到遇到了韦庆功。交谈之后,两人一拍即合,韦庆功大胆改革,孙梅林则为他提供指导与保障。

  韦庆功首先组织村民外出看变化、换思想。他说服了十几个胆子大、脑子活的年轻人,连同他的父亲,前往邻近的竹达屯考察。

  那是一次无声的震撼教育。竹达屯过去是有名的“脏乱差”典型,基础条件甚至不如莲花屯。但当莲花屯的村民脚踩在干净的硬化路上,看着两旁用竹篱笆精致围起的微菜园、清澈的排水沟,以及墙上那句“今天你把大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明天你自己的事就成为大家的事”标语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考察归来的冲击,像野火一样在屯里蔓延。韦庆功趁热打铁,组织了第二批考察。两次考察归来,那些原本对韦庆功冷嘲热讽的人,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饭桌上的话题变了,人们开始议论:“咱们莲花的水土不比他们差,凭啥我们要生活在垃圾堆里?”

  韦庆功深感时机成熟了。不久后,又是在村口的晒谷场上。这一次,不需要广播通知,村民们吃过晚饭就自发搬着板凳、摇着蒲扇来了。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个场地,连周边的围墙上都趴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

  韦庆功来了,孙梅林也站在一旁。但这次的主角,属于这群刚刚经历了思想巨震的村民。

  孙梅林没有拿讲稿,她走到台前,环视了一圈,眼神平静,却有一种坚定的力量。

  “乡亲们,今晚我不讲政策,也不讲大道理,就想借着这个机会,问大家几个问题。”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第一个问题:这是谁的家?”

  问题一出,台下立刻有了回应:“当然是我们的家。”

  “第二个问题:既然是我们自己的家,谁来建设它,谁来管理它?”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几十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了把修村治污的事,推给“他们”——政府和村干部,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该是“我们”。

  孙梅林敏锐地捕捉到了台下的变化,放缓了语速:“在回答第三个问题前,请大家先举起右手捂住左胸,扪心自问,从小到大,除了种自家的地、管自家的事,你们为这个叫‘莲花屯’的大家,做了哪些贡献?扫过地吗?捐过钱吗?修过桥吗?铺过路吗?”

  这一问,犹如当头棒喝。许多人低下了头,面露惭色。是啊,除了红白喜事不得不走动,谁曾为这条共同的巷道、这口公用的池塘尽过一份力?

  气氛已经烘托到了,孙梅林继续抛出后三问。

  第四问,我们村现在有什么资源?

  第五问,我们要留给后人怎样的家园?

  最后一问,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一个人应该怎样做,才能建设好我们的家园?

  六问问完,会场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人们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羞愧、不甘,以及一丝被点燃的火星。在那一连串的追问声中,生平第一次模糊了“自家”和“公家”那道清晰的界限。

  这就是后来载入莲花屯史册、并影响深远的“灵魂六问”。这些问题直接叩问了村民的主体性与责任感,从情感和利益层面,将个人与村庄命运紧密绑定,最后给出了“资源—未来—行动”的解决方案。由情入理,层层剥开村民“等靠要”的心理硬壳。莲花屯村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自己才是家园命运的执笔人。

  韦庆功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知道,这场始于溃败的思想破冰之旅,终于在今晚,撬开了一道透光的缝隙。

  思想统一之后,韦庆功牵头推动搭建了莲花屯全新治理架构。2019年5月25日,村民自主选举产生村民理事会、村民监事会;次年,在镇、村党组织的指导下,莲花屯成立党支部。形成了党支部把方向、理事会抓落实、监事会盯监督的“三会兴屯”模式。

  韦庆功当选了莲花屯党支部副书记,被聘为村庄“总顾问”,牵头负责村庄规划和资源对接。理事会成员覆盖了莲花屯各个年龄段、各个片区的代表,共计40余人。他们借鉴现代管理经验,设立了“轮值理事长”制度,6个理事小组轮流当家,每组任期两个月。理事会还组建了文化建设、建筑工程、木工手工、庭院设计等能人小组,每个人都能在集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像韦庆功父亲一样德高望重的老一辈,则进入村民监事会履职。

  “三会兴屯”的成立,让莲花屯有了“主心骨”。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在这个架构下一步步开展的。

  三天建起了小公园

  这套治理架构落成后的第一场大考,很快就来了。

  2019年,广西全面推进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的“三清三拆”专项行动。“三清”即清理村庄垃圾、乱堆乱放、池塘沟渠;“三拆”则是拆除乱搭乱盖、广告招牌、废弃建筑。这对于莲花屯来说,无异于一场艰难的行动,因为它直接触动了农民最敏感的神经——房子和土地。

  在农村,哪怕是一间废弃的牛棚,一块荒了多年的宅基地,都被当作祖辈传下来的家业,要无偿让出来给村集体搞建设,谈何容易?

  被“灵魂六问”触动的廖志杜,成了冲在前面的人。

  廖志杜是村里老党员韦兰英的儿子。韦兰英是村里颇受尊敬的老人,2019年村里开始搞美丽乡村建设时,已经86岁高龄的她,还主动参与村里的义务劳动。她的无私奉献,像一粒种子种在了儿孙心里。当她听说屯里组建理事会需要带头人时,给在外做工程的儿子打了个电话:“村里需要人,你回来吧。”

  廖志杜放下收益颇丰的工程,回到村里,被推选为第一届理事会会长。“三清三拆”中,他带着理事会成员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磨破了嘴皮,结果却处处碰壁。有人开口就要巨额补偿,有人冷着脸闭门不见,还有人直接挡在自家危房前,对着工作人员喊:“谁敢拆,先从我身上轧过去!”

  思来想去,廖志杜决定从自己身上开刀。他家有两口闲置的大鱼塘,得知村里想建足球场却无地可用,他也有过纠结,要不要让地?那天晚上,他在自家院子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边是祖辈传下来的宅基地,是实实在在的个人财产;一边是全村发展的蓝图,是那个“留给子孙更好家园”的承诺。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母亲韦兰英平日里念叨的那些话,想起了动员大会上孙梅林的那一问——“你们为这个村做过什么贡献?”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自家兄弟召集到一起:“这鱼塘荒着也是荒着,为了子孙后代,让!”

  第二天,廖志杜带头,签下了无偿让地协议。韦朝华等党员们也纷纷行动起来,率先拆掉了自家的牛棚,无偿捐地用于环境改造和集体建设。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党员和理事会成员的带头,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他们白天忙着拆危房、清垃圾,晚上就到村民家中讲政策、做工作。那些原本态度强硬的村民,也慢慢松了口。短短半个月,莲花屯共拆除危旧房100余间,清理各类垃圾500余吨。涉及规划的22户人家,全部无偿让出了土地。没有争吵,没有补偿,只有一份为了“大家”的默契。

  “三清三拆”后,村口废弃牛棚的位置,清出了一片空地。村民们看着这片平整的土地,心里有了新的想法:城里的公园漂亮,我们农村,也要有自己的小公园。

  可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问题:谁会建公园?图纸在哪?材料从哪来?钱呢?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韦应成站了出来。

  今年44岁的韦应成,在成团镇上开了家农资店,卖了十多年的化肥和农药,生意一直很红火。在过往的岁月里,生意和家庭占据了他的一切,村庄的公共事务似乎离他很远。他在城里买了房,平时很少回村,与大多数在外打拼的年轻人一样,村庄只是一个逢年过节才回去的“老家”。

  然而,竹达屯的考察和那场“灵魂六问”的动员大会,同样深深触动了韦应成。所以当韦庆功找到他,希望他能站出来为村里做点事时,这个卖了半辈子化肥的汉子,几乎没有犹豫。

  韦应成被推选为村民理事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角色的转换是剧烈的。一个整天和尿素、除草剂打交道的人,开始逼着自己学习如何主持会议、如何管理集体财务、如何在微信群里动员群众。

  当听说大家想建小公园时,这位从来没学过园林设计的农资店老板,却拍着胸脯说:“图纸,我来画!”他泡在网上查资料、看视频,硬是手绘出了一张简易的规划草图。画得歪歪扭扭,但哪是花坛,哪是小径,哪放石凳,标得一清二楚。

  当天晚上,理事会召开会议,对公园建设工作做了详细的分工和安排,每项工作落实到个人,有负责安排挖机的,有负责进材料的,有负责现场指挥的,还有专人负责登记出工人数和买菜做饭的,一切井然有序。

  散会后,韦应成在莲花屯的村民微信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明天早上八点,村口集合,建小公园,大家有空的都来!”同时附上了自己设计的规划图和一些注意事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民们就扛着锄头、铁锹来了。没有现成的材料,他们就变成最高效的“寻宝人”,四处收集废旧木料和砖石;竹子从后山砍来,妇女们灵巧地将其劈成篾片,编织篱笆。没有专业的施工队,理事会就安排了木工组负责廊架,建筑组负责砌砖,妇女们负责种植花草。上至八十多岁的老人,帮忙搬砖递瓦;下至几岁的孩童,拿着小铲子,帮着平整土地。每天都有上百人义务出工,没有一分钱工钱,大家却干得热火朝天。

  微信群里,每天都被劳动的照片、视频刷屏。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看到群里的景象,深受触动,纷纷通过微信转账捐款,50、100、200备注里写着“茶水费”,给在家干活的乡亲们买水喝。这期间,仅收到的茶水费就有将近8万元,最后都用于村庄建设。外嫁的莲花女儿们,也凑了钱,买来了草皮、花苗,说“娘家建公园,我们也要出一份力”。

  1200平方米的小公园,从设计、备料到建成,仅仅花了3天时间。

  第一天地基初现。第二天,热情像掺了酵母的面团一样发酵,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块石板铺好,最后一片草皮落位。一座荒芜的废墟变成了一个花草繁盛、石径通幽的小公园。旧石磨被改造成了景观小品,废弃的瓦罐变成了花盆。这个被称为“莲花速度”的奇迹,震惊了周边的村镇,也彻底树立了莲花人的信心,喊出了“美丽莲花是我家,未来不比城里差”的口号。

  随之而来的,是2天修好了1公里引水渠、5天建好了后山漫步道、20天建成乡村足球场。村容村貌焕然一新,人心也空前凝聚。而韦应成,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自己的蜕变,2021年,他被推选为第二届村民理事会理事长,还当选了柳江区人大代表。回村帮忙没有工资,还要耽误自己的生意,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因为他最自豪的,是儿子作文里写的那句:“我的爸爸,是建设家乡的英雄。”

  “莲花速度”的背后,不是金钱的驱使,而是组织起来的人民群众的力量。是那22户人家的无偿让地、是86岁老人颤颤巍巍的双手、是村民从自家拉来的砖头、是在外游子微信里的转账,是每一个把自己当成“我们”的莲花人。

  拍桌子定下的规矩

  小公园建成了,漫步道修好了,莲花屯的“面子”一天比一天光鲜。可“里子”里的老问题,却像田埂下的杂草,悄悄冒出了头。

  最让莲花屯党支部书记韦朝华头疼的,是村东头韦老三家嫁女儿那场酒席。韦老三是个要面子的人,2021年,他的独生女出嫁,办了三天流水席。第一天请帮忙的厨子伙计,第二天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第三天才是正席。韦朝华去道贺,看见院子里搭起了巨大的彩棚,流水席从自家院子摆到了村道上,鸡鸭鱼肉堆成了小山,吃不完的菜肴成桶倒掉。光是鞭炮就放了上万响,红色的纸屑铺了厚厚一层,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刚打扫干净的路面一片狼藉。

  韦朝华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老三,这排场负担不小吧?”

  韦老三叹了口气:“朝华哥,不瞒你说,光这三天席面,少说得两三万,贵是贵了点,但这些年大家外出打工,手里有点闲钱,不在这事上花,在哪花?”

  更让韦朝华难受的是,村里几个准备办事的人家私下嘀咕:“老三家办成这样,咱家要是办简单了,岂不是显得寒碜?”

  这股攀比之风,像无形的绳索,勒得大家喘不过气。与此同时,一些刚改掉的陋习也开始回潮:村口小公园的石凳下,又出现了烟头和瓜子壳;清澈的沟渠边,偶尔能看到丢弃的塑料袋。

  一个秋日的傍晚,韦朝华找到了成团村党总支部书记熊春霞吐露心声:“熊书记,你也看到了,环境是变美了,人心也拢起来了,可时间一长,一些村民疲沓了,这样下去怕是好景不长啊。”

  熊春霞思索一会儿回应道:“光靠咱们几个喊破嗓子、盯紧眼珠子,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得有一套大家伙都认、都愿意守的规矩管长远。”

  韦朝华深以为然。两人一合计,决定启动一件大事:要给莲花屯,定一套自己的村规民约。

  可规矩怎么定?定哪些?两人心里都没底。最初他们想到的,是先去“取经”。第二天一早,他俩就跑到镇里,找到相关部门:“我们想订村规民约,别的村搞得好的,能不能给我们莲花屯参考参考?”

  工作人员从文件柜里抱出一摞材料,全是周边村屯成型的村规民约。熊春霞和韦朝华如获至宝,抱回村里,和理事会成员们一头扎了进去。可研究了几天,大家却越看越迷茫。有的村规民约洋洋洒洒几十条,面面俱到,有的则只有简单的几条,但主要问题还在于,有些条款跟莲花屯的实际情况不沾边。

  就在大家为如何破题争论不休时,一个关键人物的到来,为迷雾中的讨论点亮了一盏灯。

  2021年9月,柳江区委书记玉秋静带队到莲花屯考察。听了韦朝华关于制定村规民约的困惑和初步讨论,玉秋静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召集“三会”成员和部分村民代表,在莲花屯党群服务中心开了个特别的座谈会。

  “我听说,你们建小公园,只用了3天?”玉秋静笑着问。

  “是啊,大家心齐,说干就干!”韦朝华自豪地回答。

  “心齐,是因为那公园是大家想要的,图纸是你们自己画的,砖瓦是大家亲手搬的。”玉秋静话锋一转,“现在定规矩,也一样。这规矩以后管的是谁?是每一个莲花人。那该由谁来定?也应该是每一个莲花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温和却有力:“定规矩,最怕三样:一怕‘拍脑袋’,几个人关起门来想当然,照搬照抄,脱离实际,那是穿别人的鞋,走不了咱莲花的路;二怕‘拍胸脯’,盲目承诺,想当然地保证‘这么定肯定没问题’;三怕‘拍大腿’,等规矩执行不下去,出了问题,再后悔‘早知道就不这么定了’。我们啊,要鼓励第四种‘拍’——”

  她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面前的桌面:“要‘拍桌子’!”

  大家一愣。

  “制定的村规民约要逐条讨论甚至争论,脸红脖子粗、拍桌子吵架都行。”玉秋静解释道,“‘拍桌子’,是为了把不同的意见、真实的顾虑,都摆在明面上,争个明白,辩个清楚。只有经过充分争论、最后达成共识的规矩,才是大家从心底里认同、愿意去遵守的规矩。这规矩,才算真正在咱们莲花屯扎下了根。”

  一句话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自那之后,莲花屯要求,村规民约的每一条,都必须先由理事会充分讨论,每位成员都要发表意见,党支部负责把关,再通过村民大会征求意见,不搞一言堂,不抄现成模板,只定莲花屯人自己认的规矩。

  一场场“拍桌子”的讨论,就此在莲花屯热烈上演。最激烈的一次,是讨论“红白喜事简办”条款。

  “我赞成限!必须限!”负责环境卫生的理事会成员韦庆新第一个“拍桌子”。“上次韦老三家办酒,垃圾清运我们就干了大半天!鞭炮污染空气,剩菜浪费粮食,这股风不刹住,咱们的‘清洁乡村’就白搞了!”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位监事会成员反驳道:“红白事是人生大事,热闹点怎么了?你一刀切限死了,人情往来还要不要?面子往哪搁?”

  “面子?里子都快掏空了!”韦庆新不服,“为了面子花那么多钱,日子还过不过了?依我说,别整那些虚的,酒席就办1天。”

  “那就按亲疏远近分,直系亲属和至交好友好好办,其他的简单招待。”熊春霞提出了折中方案,“关键是心意到,不是排场大。成团村成立了红白理事会,我们要好好用起来,谁家有事,理事会去帮忙张罗,既体面又省心省钱。”

  这个提议让争论稍歇。一直沉默的韦朝华开口了:“规矩不能光‘禁’,还得‘导’。咱们是不是可以倡导,把大操大办省下来的钱,用来供孩子读书,或者给老人买衣物?这才是真正的孝顺和长远。”

  渐渐地,共识在争论中浮现:礼金200元封顶、操办红白事酒席人数不超过25桌250人、宴请每桌菜品费用控制在500元以内,不上高档烟酒、红白事操办时间缩减至1天,确有需要,提前请帮工师傅吃顿简餐就行。宴席规模、范围等事项,由理事会审办。

  为了制定这套规矩,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了几十场。党群服务中心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但韦朝华觉得,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如何让规矩不止于纸面?

  这时,韦庆功从外地考察带回了一个“积分超市”的创意。遵守村规、参与公益、孝老爱亲、庭院整洁等都能获得积分,违反则扣分。积分可以像钱一样,在超市兑换米面油盐等生活用品。规矩不再是冷冰冰的条文,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奖励。大家一听,觉得可行。于是,“莲花屯乡村振兴积分超市”应运而生。

  多次讨论后,一部浸透着莲花屯泥土气息与集体智慧的村规民约终于诞生,每一条都经过了村民们的反复商议,被大家形象地称为“红十条”与“黑十条”。

  “红十条”是温暖的倡导,如孝老爱亲,团结邻里、喜事新办、丧事简办;“黑十条”是冰冷的禁令,直指乱扔垃圾、打架斗殴等沉疴。而最核心、最具威慑力的一条是:违反“黑十条”3次及以上屡教不改者,列入黑名单,取消享受本村一切集体福利的资格,且理事会将逐一通知全体村民,不参与其家中的红白事。

  在莲花屯这样的熟人社会里,红白事没有人来帮忙、没有人赴宴,冷冷清清——这比几百元的罚款更令人忌惮。

  制度刚公布的时候,也有人不信邪,露天焚烧秸秆、门前三包不达标,“三会”成员发现后,严格按照规定扣减了积分。几次下来,再也没人敢把村规民约当“耳旁风”。大家渐渐养成了习惯,有时外出考察找不到垃圾桶,都会把垃圾包好,带回村里再扔;曾经要办3天的酒席,也渐渐压缩到了1天,攀比之风刹住了,乱扔垃圾的陋习改掉了,邻里之间的矛盾少了,村子里的风气一天比一天正。

  从灶台到舞台

  在莲花屯这场轰轰烈烈的变革里,有一股温柔又坚韧的力量,始终贯穿其中,那就是村里的女人们。

  韦丽婷,韦朝华的女儿,一名90后大学生,毕业后在莲花屯附近一家螺蛳粉厂做会计。2019年,一直惦念家乡发展的她主动请缨,加入了理事会成立的文化建设小组。

  心思细腻的韦丽婷,很快注意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热火朝天的义务劳动中,妇女们是绝对的主力军,挖坑种树、搬运建材;然而,在村务的决策会议上,她们大多坐在角落里,很少主动发言。

  “这些婶子、嫂子们这么能干,为什么在关乎自己生活的决策上没有声音?”韦丽婷觉得,这些沉默的劳动力,需要有人把她们组织起来,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阵地”。

  此时,莲花屯的“三会兴屯”已经趋于成熟。在成团村党组织和村妇联的支持下,理事会下设了妇女议事会,韦丽婷被推选为会长。

  起步并不顺利。一开始只有七八个人参加,有人犹豫,私下里说:“女人家抛头露面,怕人笑话。”韦丽婷没有气馁,她一家一家上门聊,推心置腹地说:“这哪里是抛头露面?庭院美不美,孩子怎么教,这不都是咱们妇女自己的事吗?自己的事,就得自己商量着办。”

  渐渐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从七八个发展到十几个,成员涵盖了年轻的媳妇、中年的嫂子,甚至五六十岁的婶子。妇女们有了表达诉求、参与决策的平台。

  妇女议事会成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牵头在全村范围内评选“美丽庭院”。

  韦丽婷至今印象深刻。几十号妇女,浩浩荡荡地从村头走到村尾,她们挨家挨户进门,对照评分表,仔细查看房前屋后的卫生、物品摆放、绿化美化。

  为了迎接这次特殊的“检阅”,每一家的女主人都把院子拾掇得格外干净整洁,有人在门口特意摆上了新栽的鲜花。这种评价和监督,极大地激发了妇女们维护村庄面貌的积极性和荣誉感。

  尝到了参与的甜头,妇女议事会不再满足于搞卫生评比。她们开始策划更大的文化活动:乡村音乐节、中秋团圆节、重阳敬老宴、农家厨王争霸赛……韦丽婷带领着妇女们,从布置舞台背景、排练文艺节目,到准备百家宴的食材,全流程操办。一场场活动办下来,原本不常走动的村民,在节目排练中熟悉起来,邻里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融洽。村庄在这些活动中变得热闹非凡,笑声洋溢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莲花屯也在这个过程中具备了独立举办大型活动的能力,活动越办越丰富,还跳起了农民国标舞,外面的表演队也纷纷请求到莲花屯来表演节目。

  尤为可贵的是,韦丽婷特别注重对下一代的培养。她鼓励村里的孩子们上台当活动的主持人。第一次上台时,那些孩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话都说不利索,拿着话筒的手直发抖。韦丽婷蹲在他们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几场活动下来,那些曾经躲在大人们身后、连招呼都不敢打的孩子们,一个个变得落落大方,眼睛里有了自信的光芒。

  在策划一次重阳节活动时,韦丽婷想到了村里一个濒临消失的宝贝——猫龙。

  猫龙是莲花屯的特色民俗文化,源自清朝乾隆年间。不同于一般舞龙醒狮,莲花“猫龙”是壮族图腾中猫同龙的结合体,具备猫的灵活性,又具备龙的神意,步法零碎快速,神态灵动轻盈。猫龙的传承人蓝海安,从小跟着老一辈学习猫龙技艺,几十年没断过。每年春节、重阳节,他都会带着猫龙穿村走巷,到每家每户祈福,寓意驱邪纳吉。

  但随着时代变迁,年轻人觉得这东西“土”,不愿意学,猫龙队渐渐凑不齐人了,道具也蒙上了灰尘。

  韦丽婷找到蓝海安,说想在重阳节活动上让猫龙队重新亮相。蓝海安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家伙事儿都在,可人都不齐了,现在的孩子,谁愿意学这个?”

  “安哥,你别急,我来帮你找人。”韦丽婷说。

  她通过妇女议事会,发动妇女们去做自家孩子的工作。慢慢地,十几个孩子聚到了蓝海安的身边,成立了少儿猫龙队。他手把手地教,孩子们一招一式地学,古老的院落里重新响起了铿锵的锣鼓声。

  2020年春节那天,猫龙队在村口惊艳亮相。锣鼓一响,全村人都跑出来围观。只见孩子们舞动着色彩斑斓的猫龙,有模有样,那股精气神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从那以后,猫龙队恢复了常态化的训练和演出。每年的春节、重阳节,猫龙穿村走巷,成了莲花屯最亮眼的文化符号,也是村庄文化自信的生动注脚。

  随着莲花屯的名声越来越响,前来考察学习的团队络绎不绝。对村里情况了如指掌、表达能力又强的韦丽婷,自然而然地成了莲花屯的讲解员。

  她还记得第一次接待考察团时的紧张。那天一上午来了四五批团队,韦庆功和韦应成忙不过来,就让她顶上。没有准备的她硬着头皮上了,从第一次动员大会的失败,讲到竹达屯考察的震惊;从22户人家无偿让地,讲到三天建起了小公园;从红十条、黑十条制定,讲到妇女议事会成立;从猫龙重生,讲到孩子们在舞台上第一次亮相。讲完之后,带队的文旅部门领导笑着说:“讲得真好,我还以为你是专业的导游呢。”

  从那以后,韦丽婷成了“金牌讲解员”,讲解一场比一场从容。几年下来,她接待了上百批考察团,常常一讲就是两三个小时,如数家珍,充满激情。

  从最初那个沉默的观察者,到妇女群体的组织者,再到莲花屯故事的讲述者,韦丽婷完成了三重身份的转变。透过她的成长,我们看到了一个村庄“主体性觉醒”的完整图谱。从“跟我没关系”到“我自己家的事”,从灶台到舞台,从家庭的角落走向村庄的中心,这不仅是韦丽婷个人的觉醒,更是整个村庄女性群体的觉醒。

  更深一层看:文化,是主体性觉醒的最高形式。当一个人、一个群体开始自觉地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化、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时,他们就不再仅仅是村庄的“居住者”,而是村庄历史的“书写者”和未来的“定义者”。

  用脚投票

  乡村治理搞了这么久,路修好了,环境干净了,人心拢起来了,制度建起来了——然后呢?

  这个追问,曾经悬在每一个莲花人的头顶。如果年轻人依然往外跑,村庄依然在空心化,那前面的所有努力,最终都会随着人口流失而化为乌有。反过来,如果那些走了的人愿意回来,甚至外面的人也愿意来,那才说明治理真正成功了。

  当韦朝建开着装满原料的小货车,驶入莲花屯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车轮碾过新修的水泥路,发出平稳均匀的声响,几乎没有一点颠簸。他熟练地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自己投资的米粉厂前。

  16岁离乡的那个清晨,也是沿着这条路走的。只不过,那时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每走一步,泥浆就试图吸住他的鞋,仿佛这片土地最后的挽留。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再也不回这个穷地方。

  此后近20年,他的人生被切割成无数个漂泊的片段。他辗转广东、海南,在码头上扛过包,在工地里做过工,也在酒吧当过服务员。最苦的差事,是卸化肥,1包100斤,卸1包挣3毛钱,一天下来肩膀全是血泡,汗衫黏在伤口上,要用冷水慢慢浸透才能撕下,夜里翻身都疼。

  他靠着一身韧劲攒下了积蓄,在城里站稳脚跟,娶妻生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从未想过要回到莲花屯发展。记忆中的家乡,是泥泞的道路、涣散的人心和一眼望到头的闭塞,是他逢年过节不得不回的“来处”,绝不是他愿意安放未来的“归途”。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主意的呢?是那次春节回家,他突然发现脚下的泥路变成了水泥路;是那次清明扫墓,他看见村口那个曾经堆满垃圾的荒地,变成了花木扶疏的小公园;是那次参加村里的大会,他看见乡亲们有条不紊地议事,大家拧成了一股绳,为公共事务奔忙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是莲花屯真真切切的治理变革,给了他敢回来、敢投钱的底气与确定性,让他推翻了自己坚守近20年的人生判断。

  2025年底,韦朝建用300万元的真金白银,为莲花屯的治理成效投下了自己的一票,在屯里投资建了米粉厂。他的米粉厂如今每天稳定发货,吸纳了6名村民就近就业,生产的米粉通过电商卖到全国各地。

  从漂泊在外的打工仔,到返乡创业的领头雁,韦朝建的人生转向,正是莲花屯治理成效最生动的注脚——当乡村有了稳定的治理秩序、凝聚起人心共识,才会真正成为资金与人才的“高地”,让出走的游子,心甘情愿地用脚投票,奔赴归来。

  韦朝建不是唯一被莲花屯吸引的“归来者”。还有一群人,他们本不是莲花屯人,却被这里的变革所感召,这便是韦庆功联络大学校友组建的“老友计划”团队成员——王强和陈柏安。他们在大学时代就一同奔赴各地山区支教,对乡村有着深厚的感情。

  2020年,受韦庆功邀请,两人第一次走进了这个山坳里的村子,本以为又是一次短暂的公益之行,却没想到在这里一住就是四五年,还成了莲花屯的“荣誉村民”,拥有与本村村民一样的权利和义务,可以参加理事会会议,也有表决权。

  留住他们的,不是莲花屯的山水风光和韦庆功的人情,而是这里开放包容的治理底色,是想做事就有空间、有付出就有尊重的干事环境。

  擅长美术设计的陈柏安,想给村里的儿童开免费公益美术班,需要一间闲置的活动室。消息报给村民理事会,当天就全票通过,村民们连夜收拾好一间闲置的房子,摆好了桌椅板凳。他带着孩子们用废旧轮胎做彩绘花盆、用废弃瓦罐做景观装饰,把美育的种子播撒在乡土里,村民们不仅不觉得他“瞎折腾”,还主动帮他收集废旧材料、维护村里的墙绘。孩子们的作品慢慢铺满了村庄的角落,村口的彩绘花箱、小公园的稚拙墙绘,让艺术气息在乡土间缓缓流淌。

  王强则想依托村里的农耕资源,打造“耕读学堂”,对接城市学校的研学需求,开发农耕体验、自然教育课程。理事会陪着他一户户做工作,协调用地、对接农户。第一个研学团进村那天,村民们主动当起农耕老师,手把手教城里孩子插秧、辨五谷,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模样,村民们面面相觑:“我们天天做的事,居然也能当课上?”

  那一刻,他们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脚下的土地、手里的活计,在别人眼里是如此有价值。而“耕读学堂”也成了莲花屯首个稳定盈利的村集体经济项目,为这个封闭的村庄打开了一扇望向外界的窗。

  “耕读学堂”打开局面后,理事会成员们信心大增,11位理事会成员率先尝试,集资10多万元,建起了芦笋种植基地。然而,由于技术管理和市场渠道不成熟,芦笋项目出现了亏损,每户入股的村民都亏了近1万元。

  这对于并不富裕的村民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有人心疼,有人后悔,但在理事会的总结会上,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说“以后再也不搞集体产业了”。大家把亏损的原因一条条掰开:气候不合适、技术跟不上、市场没打通……失败的经验成了一笔宝贵的学费。

  这种面对市场的勇气和试错的韧性,比单纯的盈利更为珍贵。跌倒后,莲花人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前行。2023年底,村里整合资源打造“窑香莲花”农庄。这一次,他们吸取了芦笋项目的教训,引进专业的外部策划团队,实行村民入股——每股200元,每人封顶5000元,既让家家户户都能参与进来,也避免了村民承受过大的风险。最终,全屯180多位村民成了农庄的股东。

  曾经只会守着田地耕种的蓝海安,更是凭借一手祖传的土法窑制手艺,成了农庄的金牌主厨。他做的窑鸡、窑红薯,在密闭的窑腔里慢慢闷出焦香。待到开窑时分,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吵着要去大快朵颐一番。

  如今的“窑香莲花”农庄,就坐落在村口荷塘边,不仅用地道的乡野风味留住了八方食客,还依托满塘荷花打造了荷田打卡点,举办“村晚”、土特产展销会、“开窑节”等特色民俗活动,成了莲花屯的文旅新地标,运营不到半年时间就接待游客上万人次,2025年营业收入约12万元。

  研学的孩子、参观的游客、返乡的游子,都成了“窑香莲花”的客人。在这个良性循环中,莲花屯的集体经济实现了从无到有、从单一到多元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多的人像韦朝建、王强、陈柏安一样,看到了乡村发展的希望,开始选择回流。他们带回了城市的资金、技术、视野,反哺着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

  结束采访时,我想起初到莲花屯时心底的疑惑:一座没有先天优势、缺乏特殊资源禀赋的普通村庄,究竟是如何破局突围,实现蝶变新生的?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天时,不是地利,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开始说“我们”。从韦庆功辞去高薪工作回到村里,被父亲骂“搞传销”的那一刻起;从廖志杜在院子里抽了满地烟,说出“为了子孙后代,让!”的那一刻起;从韦应成手绘那张歪歪扭扭的公园草图、3天建成一座小公园的那一刻起;从大家伙“拍桌子”定下村规民约的那一刻起;从韦丽婷把猫龙的故事讲给大家听、第一次站在考察团面前讲起家乡故事那一刻起——“他们”,变成了“我们”。

  那些从“他们”变成“我们”的人,正带着这片土地的故事,走向更远的地方。

责任编辑: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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