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着未来的幸福而忘我工作。”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遍野的花朵
三月中旬,江苏射阳新洋农场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已不像腊月里那样硬了。贴地削过来的风,到了午后便软下来,擦着麦苗的叶尖掠过,带起一层浅浅的绿浪。清晨时分,田埂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一出,便化成露水,在叶尖上亮晶晶地挂着。
田畴平展展地铺向天际,麦苗正返青拔节,从沉静的黛青里透出鲜嫩的绿意,不再是紧贴大地安睡的模样,而是精神抖擞地往上蹿着。田间比冬天时热闹:无人机早已升空,在远处低吟;农技员们沿着田埂缓步,手中的平板屏幕亮着,不时蹲下身查看苗情。这是春管时节,没有喧哗,却自有一股扎实的热气儿在田野间涌动。
站在田埂上望去,脚下的土地已被驯服得极好,松软、平整,踩上去微微陷落。水渠笔直如尺划线,伸向苍茫处,渠边的枯草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眼前的一切如此安详,安详得让人恍然忘却,七十多年前的那个早春,这里全然是另一副面孔。
1953年的早春,刚踏入这里的第一批垦荒者,面对的是盐蒿、沼泽、茅草、芦苇滩,连名字都浸着荒芜。没有铁兽般的机械,没有巡天的卫星,他们唯一的“侦察机”是自己的双腿。勘探者“四时起身五时行”,走进的是“茫草滩一望无际,芦苇丛生,遍地积水”的绝地。枯芦苇秆利如刀锋,冰层下藏着噬人的淤沼。他们“推芦踩冰测地形”,腹中装的是咸水与冰馍,胸膛里却燃着一团要烧尽荒芜的火。
场史陈列馆里那幅本土老画家绘制的勘察图上,几个小小人影立在无边的草海之中,渺如芥子。可正是这些芥子,靠着木履、草绳和煤油灯下冻僵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下了最初的蓝图。那个春天,是他们与这片土地的第一次相遇。
后来,拖拉机来了,由旧坦克改装,人称“垦荒第一犁”。那声响第一次撕裂冻土的沉默时,大约也是某个乍暖还寒的清晨。笨重却坚定,像一声莽撞而勇敢的宣言,惊醒了沉睡百年的荒凉。
而今,这片土地早已温顺如毯,激光平地机驶过,留下镜面般的光滑。风还是那样的风,从前它抽打“三角棚”的苇帘,向里灌满寒气;如今只轻拂过智能农机的玻璃,不留一丝痕迹。但那些拓荒者的故事,并没有被风吹散。它们刻在场史馆的展板上,印在泛黄的档案里,也活在后来者的血脉中。
易福华,20世纪60年代的研究生,全国首批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他本可以留在城市,却把一生熔铸于这片土地的科技研究。直到晚年,纵使身体衰弱、双腿需倚仗拐杖,他仍执着地深入田间地头:“国家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把我培养成研究生,我是学农的,就要把论文写在农垦的大地上!”
农场历史陈列馆里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位相貌英俊的青年拖拉机手,顶着瑟瑟寒风,驾驶着“铁牛”牌拖拉机向荒地挺进。照片背面工整地竖写着:“秋芳:为着未来的幸福而忘我工作。卫华于新洋农场,十二月三十一日。”照片上的年轻人叫周卫华,原是上海市公安局的一名警察。1953年,刚刚结婚的他听从组织安排,离开新婚的妻子,转岗来到苏北。据说,正是因为这张照片和这句话,那个叫“秋芳”的上海都市女郎,不久也心甘情愿地随着丈夫来到了农场。
“为着未来的幸福而忘我工作。”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遍野的花朵。那些“江大锹”“仇大筐”们——前者一锹能挖百斤土,后者一担挑四百斤,因此得名,那些在数九寒天里手挖肩挑、开凿河渠的身影,那些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儿孙的一代代农垦人,他们都把自己活成了这句话的诠释。
如今,新一代的农人正接过这份事业。他们中有不少是“985”“211”毕业的学生,从大城市来到基层一线。站在田埂上,有时能看见王升佝偻着背,穿行在试验田的展示牌间。他是内蒙人,1991年从南京农业大学毕业来到新洋农场。1996年春,王升被确诊为强直性脊柱炎,医生建议他换个轻松岗位,他没放在心上,依然一心扑在田野里。他把自行车当拐杖使,推着它踏遍了农场六万亩耕地的每一个角落,三十多年来,以病弱之躯潜心农业科研,让种子纯度更高、农作物更丰产。
有人问一个“95后”队长,到农场来后悔吗——那个叫张中宁的扬州大学研究生,来农场三年,已经从“学院派”变成了“田管家”。当时,他正蹲在田埂上看苗情,闻言头也没抬:“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地又不会骗人。”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当年那些拓荒者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望着眼前的麦田,不由得想起农人们常说的话:种地的人,心里都装着一个四季。春天看苗情,夏天盼丰收,秋天等归仓,冬天备耕忙。眼下这满眼的绿,到了“三夏”时节,便会变成金黄。那时节,麦子熟了,风吹麦田,麦浪翻滚,收割机隆隆地轰鸣过后,无尽的麦香裹挟着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农业人“5+2”“白+黑”,连续几天几夜不合眼是常事。三天完成上万亩大麦收割任务,一个又一个阶段性的胜利,就是这样拼出来的。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农垦的后代也同前辈一样,能吃苦、能打胜仗,再大的困难也打不倒。
而到了深秋,稻田又会是一片金黄。在农场,每一位新来的大学生都会被带到深秋的田野,面对一片片因承载了饱满籽粒而弯下腰的稻穗,听老前辈语重心长的教导:人生便如同这庄稼一样,经历了春的和风煦日,夏的暴风骤雨,到了收获的秋季,慢慢学会了悄然低头,专心孕育自己的果实。
从第一批垦荒者,到易福华、周卫华,再到王升、张中宁和那些晒得黝黑的年轻面孔,一代代人接续走过,土地便渐渐变了模样。他们或许不曾见过彼此,却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交接。那些拓荒者的梦想,那些科研者的坚持,那些新农人的汗水,最终都化作了田垄间沉甸甸的收成。而眼前的春天,正是这一切的又一次开始:绿意在大地上铺展,希望在田野上生长。
风渐渐软了,无人机早已归航,田野陷入一种辽阔的沉静。地还是这片地,春天还是这个春天。风吹过今人的衣角,也曾吹过故人的肩头。土地的模样也许会变,但人心里的那团火永远不灭。在这片被汗水与智慧反复浸透的田野上,在每一个把根扎进土里的生命中,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不紧不慢,生生不息。一代代人走过来,一代代人走过去,唯有麦子年年返青,年年金黄,年年低下头,把种子交还给大地。
(作者系江苏盐城射阳新洋农场有限公司党委宣传部部长、文明办主任,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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