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的回声:柳荫镇的艺术扎根故事
时间:2026-04-14 14:49:32 来源: 作者:文/王天祥 字号:【

艺术究竟何以真正扎根乡土?不是墙上的画,不是广场上的雕塑,而是那些被唤醒的人,那些被修复的关系,那些重新获得尊严的记忆

  重庆北碚区柳荫镇,曾是城市近郊一个普通的乡村。作为一名柳荫人,多年来,我一直有个朴素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要回乡为乡亲们做点实事,改善乡亲们的生活。

  2018年盛夏,在四川美术学院任教的我带着四川美术学院的师生们满怀热情来到重庆市北碚区柳荫镇东升村,在这里开展了一场旨在美化村容的艺术活动。

  当活动取得阶段性成果时,我们穿行在被初步改造过的乡野漫道上,欣赏着那些饱含“在地美学”的艺术彩绘时。突然,一位满脸怒气的村民从人群后方冲出。他对沿途的艺术装置视而不见,大声质问道:“你们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我们院坝那根漏水的水管,到底什么时候能给修好?”

  这一刻,墙上精致的艺术装置与村民口中那根迟迟未修的破裂水管,构成了一组极具刺痛感的强烈对比。它像一把锐利的手术刀,瞬间划破了艺术下乡温情脉脉的浪漫滤镜。

  七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再次走进柳荫镇,那根水管早已修好。但真正改变的,远不止是一根水管。

  艺术要扎根,要学会倾听

  在这场美化村容的活动中,一位设计师在前期调研中受到水利渡槽的启发,提取了“拱券”这一具有现代主义几何美感的视觉元素。他们用红砖修筑了一组高低起伏的拱形花台,试图以一种抽象的、略带纪念碑性质的形式,来致敬村庄的集体记忆。

  设计师满怀信心地期待这种视觉形式能够激活村民“钝化”的审美感知。

  然而,这组花台在竣工当日便遭到了村民的激烈抗议。

  一位王大娘指着新建成的花台愤怒地质问:“那个拱拱堆在路口,黑黢黢的,像不像个坟包包嘛?”

  这一反问犹如一记重锤,砸碎了现代主义美学的普适性幻梦。在受过专业学院训练的设计师眼中,拱券代表着建筑力学的抽象与理性的崇高;但在村民植根于乡土生存体验的直观感受中,那赫然是一个直指死亡与阴宅的具象符号。

  更深层的抗议来自另一位驻足的老人:“你们修东西,从来没问过我们坐哪里。”

  那个看似不起眼的泥土路口,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是村民每日闲聊、择菜、候车的非正式集散地。团队耗费不菲的资金与心血,设计了一座用于“观看”的雕塑性景观,却遗忘了村民身体最迫切的需求——一个可以“坐下”的台阶。

  最终,这个花台被推倒重构。花台的边缘被重新砌成了平平无奇但极其实用的长条形座沿。

  当这组建筑褪去“先锋”的形式外衣,回归到“坐”这一最基本的身体功能,并重新嵌入村民的日常节奏时,它才在村庄里获得了认可。

  这次失败让团队明白:任何无视当地人的生活习惯与文化禁忌的形式美学,都注定会在乡土社会中出现排异反应。艺术要扎根,首先要学会倾听。

  再见水渠人

  柳荫镇的万米空中水渠,是20世纪70年代“农业学大寨”时期的集体主义奇迹。在那个肩挑背磨的年代,柳荫镇的先辈们靠着血肉之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了这条长达万米的灌溉水渠。

  但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它和那些修渠人一起,被遗忘在历史的褶皱中。

  2019年春季,“首届水渠艺术节”在柳荫镇东升村拉开帷幕。艺术团队没有简单地将水渠包装为一个旅游景点,而是将艺术节的主题设定为“再见水渠人”。

  他们花了几个月时间,挨家挨户敲开大门,搜集修渠的旧工具,录制老人的口述回忆。一位老人在回忆修渠岁月时,眼神中闪过的一丝自豪与落寞深深击中了调研者:“那时候一天只吃两顿红苕,还要砸石头,但没人叫苦。”

  在艺术节的高潮时刻,这种情感迎来了总爆发。开幕式上,没有冗长的致辞,绝对主角是那数十位被从各个村落找寻回来的、白发苍苍的“水渠人”。当他们胸戴大红花,在青年学子的搀扶下走上红毯;当纪录片《再见水渠人》在夜幕下的乡村广场上亮起,老人们在巨大的光影中认出自己逝去的青春与老友,现场爆发出的不仅是掌声,更是难以自抑的泪水。

  席间,一位老泪纵横的老人紧紧攥住策展人的手说:“谢谢你妹儿,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又被记起了。”

  此后,这场由外来力量发起的艺术节连续举办,成为村庄的年度仪式,甚至被正式写入了村委会的年度工作计划之中。

  更为关键的是,它所组织起来的那批核心力量,即由当年修渠老人及其家属组成的“水渠人文艺团队”,并没有随着艺术节形式的变化而解散。这支队伍带着被唤醒的共同体意识,无缝对接并成为后续“柳荫院坝艺术节”的骨干力量。

  一道裂缝的和解

  刘友秀奶奶在东升村经营着一家麻将馆和小卖部。生意冷清,但刘奶奶的日子过得并不寡淡——她在家里种满了多肉、兰花和鸡冠花,会把自家唯一橘子树上青黄相间的橘子塞满来访学生的怀抱。

  2020年,一场施工改变了这个院坝的平静。重型工程车辆的反复碾压,在刘友秀家平整的水泥地坝上留下了一道长达数米的裂缝。

  在以小农经济为主的村落生活中,地坝绝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空地”,它是晾晒粮食的生产空间,是麻将馆顾客活动的场所,更是家庭门面的表现。这道裂缝导致刘友秀在丰收季无法正常晾晒谷物,对她生活造成了直接影响。

  按照常规的逻辑,这属于一起标准的工程事故,理应由施工方进行货币赔偿。然而,双方在赔偿金额上的拉锯战使矛盾迅速发酵。那道物理上的裂缝,逐渐演变为村民与外来建设者之间信任关系的裂隙。

  面对这种随时可能升级的矛盾,四川美术学院的艺术家娄金带领团队,没有采取单纯的法理调解路径,也没有试图用水泥砂浆去掩盖裂缝。他们发起了一项名为《缝合》的计划:邀请刘友秀及其家人,与外来的艺术家、大学生志愿者一起,在村庄周边的废墟中搜集各色废旧瓷砖,沿着那道裂缝进行手工拼贴。

  当刘友秀蹲在地上,亲手将一块块带有色彩的废弃瓷砖嵌入那个曾让她彻夜难眠、充满愤怒的裂缝时,她从一个被动承受损失的受害者,被重塑为基层审美秩序的共创者。

  项目完成后,那道彩色的拼贴带不仅没有成为难看的印记,反而成了杨家坝最亮眼的微缩风景。此后每逢有外地访客参观,刘友秀总会主动走出家门,自豪地指着地坝说:“看,这是我们自己补的,漂亮不?”

  如今,这片被“缝合”的院坝不仅是白天村民喝茶打麻将的场所。每天傍晚六点半,这里准时化身为村民集合跳“坝坝舞”的公共广场。那道彩色的裂缝静静躺在脚下,无声地讲述着一段关于和解的故事。

  拼合一条乡村文化记忆大道

  在柳荫镇二汇村,有一片承载着世代农耕记忆的稻田。项目团队没有采用标准化的现代建材铺设一条光鲜亮丽的观光步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极其艰辛的道路:所有材料全部从当地获取。

  在修筑贯穿稻田的“五谷晒道”时,艺术家与村民没有购买一块崭新的工厂地砖,而是从村庄的各个角落收集被遗弃的物质残骸——坍塌老屋的夯土块、麻柳河河道里的碎石、废弃猪圈的条石、带有岁月包浆的旧青瓦。

  当这些粗粝的、形态各异的废料,以类似传统民间缝制“百家衣”的拼合方式被重新镶嵌进大地时,一条物理意义上的道路便完成了向“乡村文化记忆大道”的升华。

  更为精妙的是,这条道路不仅承载着物质的记忆,更铭刻着时间的智慧。项目团队在晒道的路面节点处,以马赛克工艺镶嵌了一系列流传于当地的稻作农谚:“宁愿饿肚肠,不吃种子粮”“清明浸种,谷雨下秧”“栽秧子的酒,打谷子的饭”……这些农谚并非外来的文字装饰,而是千百年来农民与土地对话的结晶。

  项目团队依据柳荫的地形起伏,精心布设了“三远一题”四个核心节点:

  高远:“晴荷台”立于高台,俯瞰百亩稻田。此处所营造的是一种超越性的“眺望”——它让村民得以暂时抽离日常劳作,以“神游”的姿态重新观赏自己生存的土地。

  平远:“聚院台”回归村舍院坝,召唤村民日常聚集。这里的“平远”,是人与人之间目光的平视,是家长里短的温情流淌。

  深远:“稻田迷宫”深入稻田腹地,利用作物高度与路径迂回,营造沉浸体验。当人身处稻田迷宫,视线被稻禾遮蔽,只能凭借听觉、触觉与方向感摸索前行时,身体与土地之间的关系被重新唤醒。

  一主题:丰收。“丰收台”悬浮于稻田之中,既是秋收时节打谷晒粮的实用空间,亦是举行庆典的公共舞台。它提醒我们:所有的“观看”最终都要落回“生活”,所有的“意境”最终都要服务于“生计”。

  通过这一“三远一题”的空间叙事,柳荫的稻田摆脱了“观光农业”的宿命——它不再是只供都市人消费的场所,而是一个向村民与访客同时敞开的生活空间。

  让村民成为乡村文化课的老师

  “与一个村的约会”是柳荫镇推出的特色研学项目。这个项目的创新在于:研学课程的导师并非由外来的大学教授担任,而是经过培训的本地村民。

  那些平日里默默无闻的竹编老手艺人、深谙农时节气的种地好手、烧得一手好豆花饭的农家大娘,在这一场景中被正式聘任为“研学导师”。

  2023年7月,“生活艺术家·柳荫走人家”暑期工作营正式启动。来自四川美术学院、四川师范大学、四川音乐学院的16位研究生和本科生,分为5个小组,深入到东升村珑根农场、明通村和园、通水村学堂书社、柳荫村龙凤酒楼、合兴村村委会,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在珑根农场,团队围绕“食品安全”主题,与村民王广清夫妇共创了“绿色家宴”。学生们体验了割鱼草、喂鱼、摘苞谷、比赛剥苞谷,最后用果冻盒做容器,收集裁缝店的废布料做包装,制作了由里到外都体现着绿色理念的环保皂伴手礼。

  在明通村和园,学生们与村民裴小红共创了《和园八景》。他们通过深度访谈,挖掘出这个普通农家几代人艰苦奋斗、和睦相处的精神内核,运用版画技艺将这份精神物化为八幅作品。当这套版画作为“家礼”被赠予左邻右舍时,原本闲散的“人情关系”,被赋予了极高的文化质感。裴小红自己写下顺口溜:“和园和园,和谐家园,和和美美,万事如愿。”

  在柳荫村龙凤酒楼,小组同学与村民邓汝刚共创了“树叶凉粉”的新包装。他们跟随邓汝刚上山采摘臭黄荆叶,体验了从采叶、取浆、过滤到凝固的全过程。最终,这道传统小吃被命名为《大自然的魔术》,成为公共艺术展中的一件作品。他们还设计了融入柳荫地名、植物和动物元素的“柳荫麻将”,希望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设计。

  在合兴村,同学们为五保户老人举办了一场坝坝宴。他们走访了多户五保户老人,发现老人们都擅长草编,于是便邀请老人开设“编织课堂”,用当地的狗尾草和棕榈叶教授草编技艺。五保户罗叔叔还教大家如何挑选西瓜,成为“田野课堂”的老师。临别时,学生们用拍立得为老人们拍照留念,连同各组带来的“家礼”一起送给老人。

  在通水村王家湾,学生们以“家文化”为核心,与村民王正礼、王天喜夫妇共创了《藤缠家谱》装置。他们在王氏祠堂旁的老黄桷树上,用红绳系上竹片,让村民写下对家族的祝愿。黄桷树根系发达,深入土壤,稳固地扎根于大地之中——这正是家族根脉的象征。他们还体验了采莲、捡石头、做花椒饼,将日常劳作转化为充满仪式感的“家礼”。

  对于村民而言,这不仅是一次获取课酬的经济行为,更是乡土文化自信的唤醒。当他们看到自己习以为常甚至曾被视为“土气”的谋生技能,被城市里的学生如此珍视时,内心长期积压的不自信被击碎。村民从沉默的“失语者”,变成了主动向世界输出“生命诗篇”的叙述者。

  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再次走进柳荫镇,那根曾被村民追着质问的破裂水管早已修好。但真正改变的,远不止是一根水管。

  村口的花台变成了可以坐下的台阶。当年的修渠人有些已经走了,但“水渠人文艺队”还在。刘友秀的彩色地坝每天傍晚都有村民在上面跳坝坝舞。《稻香故园》的稻田迷宫里,孩子们在四季主题区里奔跑嬉戏。城市里的学生一批批来到村里,向村民导师学习竹编和农事。

  艺术究竟何以真正扎根乡土?

  这个问题,七年多前那个质问水管的村民替大家问了。如今,当刘友秀指着彩色地坝向来客讲述和解的故事,当五保户老人穿着整洁的服装自豪地讲述草编历史,当修渠的人们在艺术节上被重新记起——答案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

  不是墙上的画,不是广场上的雕塑,而是那些被唤醒的人,那些被修复的关系,那些重新获得尊严的记忆。

  那根被质问的水管,如今静静躺在刘友秀家院坝的角落里。它早已修好,不再漏水。但每当有人问起那段往事,刘友秀总会笑着说:

  “那个啊,不是水管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

  (作者系四川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村社艺术·柳荫计划发起人)

责任编辑: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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