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道叫“认命”的山梁
时间:2026-04-14 15:04:44 来源: 作者:本刊记者 牛震 字号:【

有人说,焦宪跑了二十年,把外面的光,一点点背进了大山,照亮了彭家沟的路,照亮了村民的日子。如今,大山里的光自己亮了,返乡年轻人的眼眸,比山间的灯火更璀璨,比天上的星光还明亮

  唐崖河穿村而过,滋养出彭家沟村山水相依的田园画卷

  唐崖河从彭家沟的脚下流过,流了多少年,村里人就看了多少年。

  这座被武陵山脉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村庄,明明就在世界文化遗产唐崖土司城址旁,却像藏在另一个世界。老辈人嘴里常念叨一句话:“有女莫嫁彭家沟,日日夜夜为吃愁。”这话说了多少年,山没应声,日子也没应声。彭家沟人便慢慢活成了一种低头的姿势——低头看路,路是烂的;低头看地,地是薄的;低头看日子,日子是没有尽头的。

  可总有一些人,低头时间长了,反而更想抬头看看天。二十载光阴顺着唐崖河淌过去,泥泞里踏出了坦途,荒坡上长出了果园,散落的人心慢慢拢成了一团火。没有天降的奇迹,只有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点一点把低下去的头抬了起来。

  循着唐崖河的潺潺水声,我们走进湖北恩施咸丰县彭家沟村,聆听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奋斗故事,见证一段从“困于深山”到“走出大山”的蜕变,感受一群人从“低头认命”到“抬头逐光”的成长与新生。

  走路带风的土家汉子

  春日的彭家沟村,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路旁的油菜花开得正艳,风一吹,清甜香气漫过田埂,飘进家家户户的窗棂。村道旁,一处处灰顶白墙的标准化猪舍掩映在绿树丛中,干净整洁,闻不见一丝异味。七十八岁的老支书李谷生,望着眼前的好光景,眉头还是会不自觉地皱起——他记着二十年前的村子,想起那些难捱的日子。

  那时的彭家沟,只有一条三公里长、两米宽的土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运粮卖猪,全靠肩挑背扛。最壮实的汉子,一天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山路上往返两趟。有一年县里让发展烟叶,种烤烟能换钱,可烤烟离不开煤炭,拖拉机开不进来。每逢雨天,车陷泥坑,全村壮劳力都得冲上去推。李谷生说:“没办法!不拉煤就没法烤烟,没烤烟就换不来钱。”

  路难行,日子更难熬。电力不足,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的灯泡都暗得像“红丝丝”。全村三百多栋民房,大多是土坯房和木结构房。土地更是块心病。这里石漠化严重,刨开表层薄土,底下全是碎石,只能种点红薯、玉米,产量低得可怜。家家户户虽说都养了土猪,可藏在深山里,根本卖不出好价钱。有一回,几个村民好不容易把猪赶到镇上,贩子却故意压价……最后一算,不仅没赚钱,还倒贴了饲料钱。

  “最让人揪心的,不是穷,是人心散。”李谷生说。邻里间总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看不到希望的年轻人,拼了命也要往外跑,最多时全村一千多人,有五百多人常年在外漂泊。女孩子稍大些,最大的心愿就是嫁到山外。那时的彭家沟人,眼里只有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人心像一盘散沙,村级组织软弱涣散,村干部年龄大、思路窄,没人带头引路,大伙渐渐就认了命——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直到本世纪初,彭家沟人均年收入不足千元,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2002年,只有高中学历、在家务农的焦宪,走进了村“两委”。三年后,这个皮肤黝黑、个头不高却走路带风的土家汉子,被村民推选为村党支部书记,那年他三十岁。

  李谷生参与了那次选举,乡领导征求他的意见时,他说得实在:“说到底还得看能力,找个年轻的干,能多干几年,能真心实意为彭家沟出力。”

  焦宪上任第一天,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心里就盘算着一件事:怎么让彭家沟变美,让村民的荷包鼓起来。他最先盯上的,还是那条烂泥路。“村民真的被这条路搞怕了,路不通,什么都干不了。”焦宪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可那时,村集体一分钱没有,修路的钱,只能村民自己凑。他把包往肩上一挎,公章往口袋里一揣,开始一户一户动员。

  山区农家住得分散,从这家走到那家,有时候要翻一座山,走大半天路。焦宪每到一户,不只是动嘴讲修路的好处,还挽起袖子,帮村民剁猪草、干农活,陪老人唠家常。一个夏天下来,本就黝黑的他,晒得浑身发亮,唯有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那是装着彭家沟希望的光。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说动了五十多户村民,凑齐了五千多元,又和大家约定,每家出一个壮劳力,义务修路。没有大型机械,村民们就用锄头挖、用肩膀扛,硬生生在陡峭的山坡上,挖通了一条不算宽敞、却能勉强行车的路。村民们走在这条不崴脚、不扬尘的路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觉得这个书记不错,是真的想干事。可焦宪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看着漫山遍野的红薯、玉米,再看看村民窘迫的生活,村“两委”商量着,动员群众夏种烤烟、冬种油菜,让田里的作物第一次实现了真金白银的转换。可好景不长。仅三年后,因烟叶需要轮作,村里的烟叶大面积枯死,产业发展第一次陷入了困境,村民们刚燃起的希望,被浇灭了。

  那段时间,焦宪经常凌晨一两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想“明天该做些什么”,又想“今后该做些什么”。他想起村里老人常念叨的话——“穷不丢猪,富不丢书”。彭家沟所在的唐崖镇,素有“湖北仔猪第一乡”的美誉。家家户户都养猪,这是老辈子的传统。能不能在猪身上做文章,让养猪成为村民的致富路?2012年,“恩施黑猪肉”获得国家地理标志认证,市场走俏,焦宪心里一下子有了底。

  可村民们却不买账。养猪谁不会?可养了能卖掉吗?这些年种烟叶、种油菜,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见谁真正富起来,大家心里犯嘀咕。

  焦宪知道,光说不练没用,要改变老辈人的养殖观念,必须有人带头。他先找到村里的几个党员,动员他们先试一步,又一个一个给在外打工、见过世面的年轻人打电话,劝他们回来,一起闯一条致富路。

  后来,听说农业农村部畜牧兽医局要来咸丰开展支部联学共建,焦宪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天不亮就起床,急匆匆去找挂职副县长,软磨硬泡:“去我们彭家沟看看吧,我们村的人,都想好好干,都想摆脱穷日子!”

  调研组突然到访时,这个山区贫困村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明明是养殖村,却没有刺鼻的异味,村容村貌干净整洁,百姓眼里有干劲,干部踏实能干。在焦宪家里举行的座谈会上,焦宪有问必答,既有着山里人的务实,又有着长远的眼光,每一句话,都离不开彭家沟的发展,离不开村民的日子。

  一个月后,好消息传来:联学共建点,定在了彭家沟。村民们见到焦宪,都笑着打趣:“书记啊,你这回,给我们找了个好亲戚!”这“好亲戚”,可不止一家。此前,湖北省地税局与彭家沟结成帮扶对子,帮村里修通了第一条水泥硬化路;2016年,农业农村部畜牧兽医局来了,带来了专业的技术和政策支持;后来,湖北文旅集团驻村工作队扎根彭家沟,和村民们一起并肩奋斗。

  有人给焦宪算过一笔账,这些年,他为村里“跑”来了大大小小四十多个项目,涉及基础设施、产业发展、民生改善方方面面。村民们给他取了个绰号——“跑跑书记”。起初这绰号带着调侃,在他上任之初,很多年轻人还是只能外出务工。可后来,这绰号的含义变了——跑政策、跑市场、跑产业、跑项目,焦宪用一双布满老茧的脚板,一步步把彭家沟“跑”上了致富路。他自己却笑着打趣道:“我只是‘千层底做腮帮——脸皮厚’,但为了村民,脸皮就得厚,多跑一步,村民就多一分希望。”

  有一件事,焦宪至今不愿多提。有一年,帮村民卖猪心切的焦宪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某农贸公司的,说要大量收购黑猪,价格还很可观。焦宪喜出望外,冒着严寒赶到武汉,谈得很顺利,对方却要收保证金,卖猪心切的焦宪赶紧让家里汇了钱。可等他回村后,再联系对方,电话却打不通了,写字楼里也人去楼空——他被骗了。那个被猪踩伤脚、疼得走不了路、硬是没掉一滴眼泪的土家汉子,那晚,在家里的角落里,偷偷哭了。

  难过归难过,焦宪没消沉。次年一月,他又带着村干部,踏上闯市场的路。那年湖北下了罕见的暴雪,他们被困在武汉五天,吃不好、住不安,却始终没有放弃,四处找门路、谈合作,终于带回价好量大的订单。

  “可以过个好年了!”看到村民数钞票时露出久违的笑容,焦宪释然了,感觉所有的辛苦付出都值了。

  一黑一白把游子拽回了家

  当种植烟叶的路越走越窄,彭家沟人把希望转向了养猪。

  可要还是老法子,房前屋后搭个圈,一家养个三头五头,顶多换点油盐钱,哪能富得了人?农业农村部畜牧兽医局的专家来考察后,为村里量身制定了养殖方案:一栋百平米的标准化栏舍,养六头以上能繁母猪,年出栏一百头肥猪,配套沼气池和三十亩特色种植。

  这方案听着好,村民们一算账,建一栋标准化猪舍得花好几万,万一赔了咋办?“得有个懂技术、懂市场的人带头,大家才敢跟着干。”焦宪想到了远在湖南的堂弟焦易。

  焦易在长江大学读的正是畜牧兽医专业。当年毕业回乡要养猪,家里人死活不同意:“辛辛苦苦供出个大学生,回来养猪?那你读大学干撒子!”一气之下,焦易跑到湖南跟朋友合伙开养猪场,凭着专业本事,一年能挣二三十万。

  焦宪在电话里语重心长:“兄弟,你回来吧,回来养猪,想怎么养就怎么养。你是大学生,学的又是这个专业,回来发展肯定差不了。再说,家乡也需要你,需要你回来领路。”

  这个电话,让焦易心里沉了下来。离家几年,虽说在外发展不错,可对家里的牵挂,从来没断过。他思来想去,收拾行囊,毅然回了彭家沟。

  焦易没有急着动工建猪舍。他花了整整三天,挨家挨户走访了村里几十户养猪人家,把每家的养殖数量、猪种来源、发病情况和出栏价格,都仔仔细细记在笔记本上。第四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一整夜的图纸。次日一早,他拿着那张标注详尽的草图找到焦宪:“这是我琢磨的标准化猪舍方案,按这个标准来,一头猪能省两百块饲料损耗,出栏周期还能缩短二十天。”

  建第一栋标准化猪舍那天,焦易天不亮就起了床,拿着卷尺和水平仪一遍遍测量校准。村里好些人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花好几万建猪舍,万一养不好怎么办?”焦易直起腰来笑着应道:“大叔大婶,等我建好了你们再来看,觉得好,我帮你们也建一栋。”

  猪舍建好后,焦易从外地引进了一批优质能繁母猪。那些天,他把铺盖搬到了猪舍旁的小屋里,吃住全在这儿。为了让第一窝猪崽平安落地,他守在产床边整整一夜没合眼,直到十二头粉嫩的小猪崽吃上初乳,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心里却踏实了——他看到了希望。

  焦易养猪成功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村民李冰之前一直在外跑货运,随着年龄增长体力渐渐不支,加上长期在外照顾不到家人,正琢磨着要不要回来。他去焦易的猪舍看了一趟,整齐的猪栏,干净的食槽,地面做了防滑处理,没有一点异味。他蹲下身,看着漏粪板下面的刮粪机平稳运转,忍不住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猪住得比人还舒服啊!”回去琢磨了三天,李冰给焦易打了电话:“我决定了,回来养猪,你可得好好教我!”

  从开始的一两百头,到后来七八百头,在焦易的指导下,李冰的养殖规模不断扩大。前两年,他干脆把原来花二十多万买的货车卖了。“卖了车就是断了后路,一门心思在家搞养殖。”他笑着说。

  焦易不仅自己养猪,还当起了村里的“免费技术顾问”。谁家的猪不吃食、精神萎靡,谁家的小猪崽拉稀,大伙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他从不推辞,放下手里的事就过去帮忙。慢慢地,焦易结合养殖经验,总结出一套简单易懂的“土办法”:看猪尿识病,尿色发黄是缺水,发红可能有炎症;听猪叫辨健康,叫声洪亮是壮实,嘶哑低沉就是生病了。这些方法,连村里没读过多少书的老人一学就会。

  在焦易等养殖大户的带动下,一栋栋标准化猪舍在彭家沟拔地而起,最多时超过一百五十栋。可新问题又来了:猪养出来了,卖给谁?2017年,村里成立黑猪养殖专业合作社,统一品种、饲养、技术和销售。后来,合作社对接上华中农业大学,还有金新农、壹号食品等知名企业,既有专业技术支撑,又有保底价收购。焦宪对乡亲们郑重承诺:“猪价低迷,我们兜底收;猪价上涨,大家自由卖。”这句话,说到做到,至今算数。

  村民们也在实践中慢慢摸出了门道,学会了“钟摆式养殖”:行情好时多养几头,行情差时少养一些,不盲目跟风。村民刘文秀就凭着这份精明尝到了甜头。有一年她养了一百多头生猪挣了三十多万元,第二年却主动把存栏量减到三十头。后来猪价果然下跌,她成功避开了低谷期,没亏一分钱。

  到2020年,彭家沟的生猪养殖业已稳稳当当。这一年,全村出栏生猪超过两万五千头,产值突破一亿元。年收入超过二十万元的有一百多户,超过五十万元的有七十多户,四十多户村民年收入迈过了百万门槛。全村人均纯收入首次突破三万元,彭家沟终于摆脱了“穷”字的标签。

  “一黑”站稳了脚跟,“一白”也紧随其后。最初发展白柚是为了解决猪粪污染的问题。那一年,州里推广小型沼气工程建设项目,借着这个契机,彭家沟定下了“猪沼果+旅游”的产业定位:既解决养殖污染,又能增加收入,还能让村子变美,一举多得。

  可种什么果,又成了个问题。村干部跑遍了周边十里八乡,寻找适合彭家沟的果树品种。焦宪从宣恩李家河引回了白柚苗,试种下去,结出的果子清甜多汁。心里有了底,村干部们带头众筹了九千元,包下村里三十亩荒地,全种上了白柚。“村干部都敢种,肯定不会赔钱。”村民们看在眼里,心思活泛起来,一家跟着一家下了苗。村集体趁热打铁,又采购了一万多棵白柚树苗免费发到各家各户,白柚产业就这样铺开了。

  “猪沼果”的生态循环模式在彭家沟成形了。猪粪投入沼气池,发酵产生的沼液沼渣用来浇灌白柚树,既解决了污染难题,又给果树施了天然肥,省了化肥钱,白柚品质还更好。2025年底,这一模式迎来升级版——沼气发电工程正式落地。收集来的粪污进行厌氧发酵,产生的沼气用来发电,沼渣沼液加工成优质有机肥。

  用了有机肥的柚子,个头大了,汁水更甜了。村民们算过一笔账:过去一亩地白柚收一两千斤,现在好的能到四五千斤,收入翻了好几倍。到2025年,彭家沟的白柚稳定在两千八百亩,年产量超过一千四百万斤,白柚真正成了彭家沟的“致富果”。

  如今,焦易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猪圈转一圈,然后骑上摩托去菜地。七八十亩蔬菜,西兰花、水芹菜、白苔苗,四季轮着种。他自己开发了“万家禾收”小程序,把村里的蔬菜卖到全国各地。

  每当有年轻人来请教技术,焦易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耐心地讲上半天。有人问他:“焦哥,回来后,后悔过吗?”他愣了一下,笑着伸出双手说:“你看我这手,全是茧子,可我心里踏实。当年我爸问我‘读大学回来养猪图撒子’,我现在能回答他了——图的是咱彭家沟的人不用再往外跑了,图的是能让家人们过上好日子。”

  一头黑猪,承载着乡亲们的希望;一棵白柚,寄托着彭家沟的未来。凭借“一黑一白”,彭家沟从一个穷山沟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亿元村。

  山里的直播间推开了一扇窗

  酒香也怕巷子深。彭家沟的黑猪、白柚再好,藏在深山之中,外面的人看不到。如何让这些好物走出大山?焦宪把目光投向了电商直播。

  2023年,焦宪代表村“两委”在村民群里发布了“招贤令”,诚邀在外打拼的年轻人返乡探索直播带货。那天晚上,他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反复琢磨“招贤令”的每一个字。他知道,要让漂泊在外的年轻人回来,光有热情不够,还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远在四川宜宾的杨情,是在一个傍晚刷到了这条“招贤令”。十六年前,她从彭家沟远嫁他乡,每年回娘家探亲,都能感受到村里的变化。每次回来都有新惊喜,可每次停留都很短暂。孩子要上学,丈夫要工作,她在异乡的生活早已扎下根。想回,却有太多顾虑。

  可那条“招贤令”像一颗石子投进心底。那天晚上,杨情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家乡的模样。“既能回到家乡陪伴亲人,还能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何乐而不为?”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给焦宪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焦宪的声音透着兴奋:“你愿意回来,太好了!村里现在大变样了,肯定不会让你失望。”放下电话,杨情跟丈夫商量,丈夫沉默了很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你要是想好了,我支持你。”就这样,杨情在家人的支持下,踏上了从“异乡客”到“归家人”的路。

  杨情回来后,村“两委”帮她对接平台、协调资源,很快注册好了直播账号。可创业的路从来都不好走。2023年10月12日,杨情在村民家的院子里开启了自己的第一场直播。没有专业设备,没有专业团队,几根木桩一块塑料布搭了个简易棚子,灯光是借来的,手机是二手的……一头刚宰杀的黑猪摆上案板,她和两个助手对着镜头笨拙地介绍。

  首秀惨淡收场——精心准备的一头黑猪只卖出去几块肉,收入刚过百元。更糟心的是,因为不熟悉平台规则,不慎用了违规词,直播间差点被封。关掉镜头的那一刻,杨情坐在冰冷的棚子里,盯着案板上剩下的猪肉,委屈和无助涌上心头。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回来。

  可杨情偏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骨子里有着彭家沟人那种不认命的韧劲。她没有放弃,开始四处“拜师学艺”:每天刷优秀主播的直播视频,研究话术和节奏;专门跑到外地参加电商培训班,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遇到不懂的问题就打电话问平台客服,有时候一个电话能打一个小时。她还建了一个微信群,把客户都拉进来,逢年过节送上一句问候,平时分享家乡趣事和产品制作过程。群里从最初十几个人变成了几百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信任她,信任彭家沟的产品。

  直播的细节,杨情一点点抠。黑猪脱毛后,她和团队成员一根根拔除残留的毛根,有时候一头猪要忙活两三个小时,从不肯敷衍。根据不同客户需求,将排骨、猪蹄、里脊、五花肉精细分装,抽真空包装,清晰标注。那段时间,她每天直播七八个小时,嗓子哑了,手上贴满止血贴,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面对镜头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每天下午,直播间一关,才是另一场忙碌的开始。村委会旁边的仓库里,打印机吐单的“滋滋”声几乎没停过。真空包装的黑猪肉、裹着白霜的土家腊肉、圆滚滚的白柚,被分门别类码好。快递单上的地址越来越远——起初是咸丰县城、恩施州里,后来渐渐有了武汉、长沙、重庆,再后来,北京、上海、广州的订单也习以为常了。杨情一边核对订单一边说:“以前觉得这些大城市远得像天边,现在觉得,也就一张快递单的距离。”

  付出终有回报。靠着这一根根拔净的猪毛、一个个深夜的回复,杨情账号的后台数字像滚雪球一样涨了起来。到2025年底,两个抖音账号的粉丝量加起来超过了七万人。有人帮她算了一笔账:线上累计卖出去的黑猪有四千五百多头,这意味着乡亲们每卖一头猪,兜里能比过去多揣近四百块钱。

  彭家沟的直播间里,不只卖黑猪、白柚,还卖腊肉、土鸡蛋、蜂蜜……只要是村里的好东西,杨情都想办法上架。如今,杨情已从一名普通主播成长为直播间负责人、村党支部委员。她的团队吸引了十五名返乡大学生、外来媳妇、在外务工青年加入,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岁。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杨情就早早来到直播间。上午9点30分至下午2点是固定开播时段,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每天不管几头猪,都要全部卖出去,不能辜负乡亲们的辛苦,不能辜负客户的信任。”

  彭家沟的直播间,早已不只是一个卖货的窗口,更像是一扇开在山间的窗。透过这扇窗,山外的人看到了大山里的好物,山里的人看到了山外的世界和更多的希望。

  杨情常说,她最开心的不是卖了多少货、赚了多少钱,而是看到村里的年轻人开始主动研究电商、关注市场,愿意留在村里一起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一圈圈暖起的人心

  日子一天天殷实起来,人心也一天天聚拢起来。彭家沟人渐渐明白,好日子不只是腰包鼓了,更是邻里之间的守望相助。在这条蜕变之路的深处,站着一个曾让全村人直摇头的年轻人——王川。

  十几年前,在彭家沟提起王川,村民们直摇头:“这娃年纪轻轻不学好,怕是一辈子没出息。”那时的王川,大学读了一年就辍学打工,后来连工也不打了,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

  人生的转折来自一次小组会。那天,为躲避干农活,王川“自告奋勇”替父亲参会。散会后,焦宪叫住他,语气严肃却带着期许:“你老大不小了,莫整天只晓得玩。现在村里改扩建猪栏有奖补,是个好机会。”王川低着头一声不吭。焦宪又问:“你想不想干?想不想摆脱现在的日子?”王川犹豫着小声说:“我……能行吗?”焦宪盯着他,语气坚定:“你再不努力,将来喝西北风吗?只要你肯干,村里就帮你!”

  那晚,王川辗转反侧。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浑浑噩噩,想起村民的议论纷纷,他心里又羞愧又自责。没过两天,他鼓起勇气找到焦宪:“书记,我想试一试,好好干!”焦宪拍了拍他的肩膀,替王川担保贷了两万元。加上村里的奖补和父母支持的钱,王川扩建了自己的猪栏,开始专心养猪。他跟着焦易学习养殖技术,每天泡在猪圈里,喂猪、清理猪圈、观察猪的长势,再也没时间去玩游戏。当年出栏生猪一百多头,还了贷款,刨去开销,纯收入有七万多元。当他拿到卖猪的钱时,手都在抖——不是没见过钱,是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赚到这么多钱,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样子。

  从那以后,王川像换了个人。村里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后来干脆推举他当了六组组长。焦宪找他谈话,鼓励他入党。那天晚上,王川写了入党申请书,写得特别慢,最后写道:“我想让村里人看到,彭家沟的年轻人,不是只会往外跑,也能回来好好干,也能把日子过好。”如今,这个曾经迷惘的青年,已经成长为年收入过百万的“双带”农村青年干部——带头致富,带领群众致富。

  2018年,彭家沟成立志愿者服务队,王川第一个报了名。那时候,产业上来了,村民有钱了,可不少人的观念还没跟上。谁家门口垃圾乱堆,谁家红白喜事大操大办,谁家邻里闹了矛盾——这些“闲事”没人管。全村两千多号人,村“两委”加起来才五个,根本忙不过来。焦宪在大会上说:“咱们得靠自己,自己的人管自己的事。”于是,服务队应运而生。有人笑王川:“你以前比谁都混,现在倒积极得很。”他也不恼,笑着说:“正因为我混过,才知道混日子没出息。现在日子好了,不能往回走,得守规矩。”后来,王川被推选为村党支部纪检委员,管的“闲事”也越来越多。

  有一年村里搞环境整治,需要拆除早些年闲置的烤烟房和木猪栏。几户村民一直拿旧棚子当杂物间用,村干部跑了好几趟都说不通。王川琢磨来琢磨去,想到了上一届的老村主任焦太新。

  他赶到焦太新家时,老人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王川的来意,焦太新半天没吭声。王川心里一沉,正要再开口,焦太新叹了口气:“小川,不是我不肯。那旧猪栏是我当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用了快二十年,要拆了它,心里头舍不得啊。”王川蹲下身劝道:“老主任,您要是不带头,别人更不肯拆。您一动手,大家就都跟着动了。”

  焦太新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你说得对。作为老党员,自己不带头,怎么好意思让别人拆?明天我就动手。”第二天一早,焦太新果然把自家旧猪栏拆得干干净净。拆完后,他带着王川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几次下来,其他几户人家也都陆续拆了。

  志愿者服务队里,最活跃的是那些放假回家的大学生和高中生。他们穿着红马甲,挨家挨户帮老人打扫卫生,宣传政策,巡逻劝导。王川只要有空,也跟着一起干。有一次,他带着几个孩子在村里巡查卫生,碰见几个外地游客被村民李元慧家旁边的大银杏树吸引,想捡几片银杏叶拍照,在地上找了半天却一片也没找到。李元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树每天掉好多叶子,为了不影响村里卫生,我们一天要扫好几遍呢。”王川听了,心里一阵欣慰——文明卫生的习惯,已经融进了村民的日常。

  更让王川欣慰的是,他也能用自己的故事影响村里的孩子。一次,他见几个初中生蹲在路边打游戏,便蹲下来用自己的经历劝他们别荒废时光。“你们知道吗,叔叔以前比你们还能玩,差点把自己一辈子给玩没了……后来是村里拉了我一把。游戏嘛,玩玩可以,可不能让它把你们给玩了。”孩子们听了,有的低下头,有的不好意思地收起了手机。过了些日子,有个家长专门跑来跟王川道谢,说孩子主动放下了手机,要像王叔叔一样干正事。王川挠挠头,笑得不好意思。

  为了把好习惯固定下来,村里人一起商量,定下了村规民约。“守法律,讲规矩。公益事,多出力。公家物,要爱惜……”四十八个字,朗朗上口,贴在每家每户门口。村民们说:“这不是村干部强加的,是大家一起商量的,自己定的规矩,签了承诺书,就得算数。”王川每次路过村民家门口,看到那块醒目的牌子,心里都格外踏实。

  每年,彭家沟都要办“最美系列”表彰会,奖项颁给最普通的村民。去年,王川亲手给一位老邻居颁了奖,那邻居拉着他的手说:“小川,你也该评一个。”王川笑着摇头:“我啊,能把大家交给我的‘闲事’管好,就知足了。”一个榜样就是一面旗帜,崇德向善、见贤思齐的风气在彭家沟悄然蔓延。

  从被焐热的人,到焐热别人的人,彭家沟的人心,就是这样一圈圈暖起来的。彭家沟的蜕变,说到底是人的蜕变。二十载光阴淌过,不仅让这片土地脱胎换骨,更让那群曾经低头认命的人学会了抬头逐光,曾经各守一隅的心学会了彼此焐热。

  当直播间销售额突破千万时,老支书李谷生忍不住在全村的微信群里写下感慨:“作为一个老党员、老支书,看着村里翻天覆地的变化,看着村民的日子越过越好,我打心底里高兴,彭家沟终于熬出了头,迎来了好日子。”

  今年五十一岁的焦宪,依旧在奔跑。作为全国人大代表,他在全国两会上积极为武陵山区的发展发声,建议加快安恩张铁路建设,打通武陵山区交通瓶颈,让更多像彭家沟一样的小山村能走出大山,拥抱更好的未来。他常说,一个村,就是一个家,既然当了这个家的“当家人”,就一定要尽到责任,一定让家家户户都过上好日子。

  站在唐崖河畔远眺,连绵的青山之间,利咸高速公路穿村而过,在建的大河特大桥横跨山谷,气势恢宏。等到高速通车后,从村里上高速只需几分钟,彭家沟与外界的联系会越来越紧密。焦宪说,彭家沟的目标,是成为唐崖土司遗址景区的“东大门”,让游客在看完世界文化遗产后,顺道来村里吃土家刨汤宴、摘白柚、住民宿,感受彭家沟的烟火温情。

  暮色降临,山坳里灯火次第亮起。有人说,焦宪跑了二十年,把外面的光,一点点背进了大山,照亮了彭家沟的路,照亮了村民的日子。如今,大山里的光自己亮了,返乡年轻人的眼眸,比山间的灯火更璀璨,比天上的星光还明亮。

  

责任编辑: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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