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村民在艺术实践中感受到自身价值与家乡魅力,对美的追求便会转化为蓬勃的创造活力与向善的行为自觉,产生更具可持续性的内生动力
陈炯: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发起创立了由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公共艺术工作室组成的“艺乡建”团队,致力于“艺术振兴乡村”的系统性研究和实践。团队以“宏大背景下小切口进入”的实践逻辑,从村民的生活故事中汲取情感力量,用审美实践激活乡村内生动力,在湖北樊家湾、河南潢川、北京安定镇等乡村的田野上,让“爱美”成为村民的生活方式,让“善良”成为乡风的鲜明底色。
“爱美的人都是善良的”,这句源自浙江省宁波市大郑村书记葛爱珠的朴素箴言,道破了美与善的内在关联,更揭示了艺术赋能乡村振兴的核心密码。
民为主体:小切口里的爱美初心
艺术赋能乡村的起点,是坚守农民主体地位,从村民的真实需求与生活故事切入,让审美实践扎根乡土土壤,让“爱美”成为村民的自觉追求,避免“他者眼光”下的脱离实际,真正实现“农民的乡村”。
手艺重生。湖北孝感磨山村樊家湾曾以打石磨闻名,村民樊月东20世纪80年代凭借精湛石匠手艺,一天能打3口石磨、挣得6元工钱,这在当时是足以自豪的收入。石磨不仅是谋生工具,更是他的精神支点,一锤一凿间凝结着手艺的尊严与对生活的热爱。随着机械化生产普及,传统石磨逐渐被淘汰,樊月东的手艺失去用武之地,收入垮塌的同时,那份对“美”的追求也随之沉寂,陷入“失重”的迷茫。我们进驻后未走“大拆大建”老路,而是从樊月东的手艺切入,挖掘石艺文化的当代价值,共同研发石艺茶台、石质摆件等农创产品,让沉寂的手艺重新对接市场。当第一批石艺茶台售出时,樊月东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让他找回了往日骄傲,更让村民意识到传统手艺不是落后象征,而是发展可依托的文化资源,对“美”的追求重新成为乡村的内生动力。
群体赋能。河南潢川骆店村曾是华中地区典型的凋敝村,竹编、打铁、编草鞋等传统手艺曾是村民赖以生存的技能,更承载着乡村的审美基因。但随着时代变迁,竹鞭、镐头、铁锨等逐渐被现代农具替代,草鞋退出日常生活,手艺人陷入“无事可做”的困境,年轻劳动力外流,曾经“开集时两小时走不完一条街”的繁华沦为记忆,乡村的“美”也随之褪色。为激活乡村活力,团队受邀介入骆店村改造前期筹备工作。不同于成熟落地项目的直接改造,我们首先以“深度调研+在地对话”为核心,艺术赋能从激活这些“无用”手艺开始:与手艺人面对面交流,将竹编转化为精致钥匙扣、果盘,将打铁手艺延伸为创意摆件、茶具配件,让传统手艺对接现代生活场景的审美需求;打造《逐鹭》《空中的川流》等公共艺术装置吸引游客,开发骆店村小程序,通过AR技术展示手艺故事与农创产品。这种“先听需求、再做设计、稳步推进”的筹备模式,正是“在地性为先、村民主导”理念的体现——不追求快速出成果,而是通过理念渗透与小步尝试,让村民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思考”,让“爱美、创美”的种子在村民心中悄然生根。
美育聚力。北京大兴区安定镇御林西苑作为北京首个异地迁建项目,村民从分散村落集中搬迁后,面临邻里关系陌生、社区凝聚力不足的难题,曾经的“熟人社会”被打破,“12345”投诉热线成为无奈选择,乡村的温情与“美”的氛围逐渐淡化。团队以“在地化美育课堂”为小切口,搭建情感联结与审美实践的桥梁:带领中心小学的学生与村民共同参与防撞墩彩绘,将当地特色“桑果精灵”绘于其上,让冰冷设施变身承载乡土记忆的“美墩墩”;开设“化古开今:中国美术史与人工智能”课程,让孩子们领略颜真卿、范宽等古代艺术家气节的同时,用AI工具创作艺术作品;将优秀学生作品绘制在社区电表箱上,让孩子们在公共空间获得成就感与归属感。这些微小实践产生蝴蝶效应,村民在共同创作中增进了解,邻里矛盾减少,投诉量呈断崖式下降。当村民共同守护着亲手创造的美,互帮互助、和睦相处的善意自然生发,让异地迁建的乡村重新焕发“熟人社会”的温情与暖意。
美美与共:艺术语言的向善之力
艺术是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是跨越语言与阶层的通用符号。艺术赋能乡村,以“美美与共”的逻辑,通过无障碍沟通、价值转化、内生激活的独特优势,让乡村的物产之美、故事之美、人物之美、风情之美得以彰显,在审美共鸣中凝聚人心、涵养善意,推动乡村从“外在美”向“内在善”深度转型。
沟通无界。艺术是构成美学话语的结构性事物,无需文字中介即可实现心灵共鸣,成为乡村治理的“柔性纽带”。艺术以直观的视觉感受、情感化的表达形式,消除沟通壁垒,让村民在审美体验中达成共识、滋生善意。在安定镇防撞墩彩绘活动中,老人、孩子、村民、志愿者不分年龄身份,在色彩与线条的碰撞中增进理解,曾经的隔阂在共同创造美的过程中悄然化解;“艺乡建”团队在安定镇打造桑椹IP的公共艺术装置《我家门口的那棵树》、在浙江绍兴云松村用当地产绸布与村民共同创作的大地艺术装置《看见风》,无需高深理论阐释,却让村民在动手实践中感受家乡产业的文化价值,进而主动参与到乡村环境维护中。这种“无障碍沟通”不仅破解了“政府干、村民看”的困境,更让“爱美”的种子生根发芽,催生出互帮互助的善良之举。
价值转化。艺术的核心价值,在于将无形的文化资源转化为有形的经济价值与社会价值,更在于将审美追求转化为向善的行为自觉。艺术作为情感表达的载体,其价值转化并非简单“包装美化”,而是基于在地文化基因的创造性开发。我们提出“文化三化”理论——视觉化、产业化、生活化,为转化提供明确路径:将乡村文化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符号,通过产业化运作实现经济增收,最终融入日常生活形成可持续模式。在樊家湾,石艺从“无用手艺”转化为高附加值农创产品,非遗成为吸引游客的文化IP,带动农文旅融合发展,村民在服务游客的过程中,涵养热情好客的品格,第二年游客增加10倍,村民收入翻番;在安定镇,桑椹种植通过“桑果精灵”IP艺术化打造,实现从“农产品”到“文化符号”的跨越,延伸产业链条,村民在共享发展成果的过程中,强化了邻里互助的意识。艺术让乡村文化从“故纸堆”走向“生活场”,更让“爱美”与“向善”形成良性循环。
内生激活。艺术的生长性特质,使其能够激活乡村内生动力,唤醒村民对美的追求与对善的坚守,让村民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创造者。在樊家湾,樊月东的成功让更多村民重拾传统手艺,自发组建农创合作社,在技艺切磋中传递互助精神;在云松村,公共艺术装置的打造让村民看到家乡的潜力,主动参与乡村旅游服务,在服务他人中践行善意;在安定镇,美育课堂让孩子们爱上艺术,村民自发成立文化志愿服务队,参与社区文化建设与环境维护,在奉献中彰显担当。当村民在艺术实践中感受到自身价值与家乡魅力,对美的追求便会转化为向善的行为自觉,产生更具可持续性的内生动力。
展示文明:文化观照的时代担当
乡村振兴不仅是物质的富裕,更是文化的复兴。艺术赋能乡村,以正确文化观为引领,“化古开今”传承文脉,展示传统农业文明的现代价值,重塑乡村文化的当代尊严,让“爱美向善”成为新时代乡村文明的鲜明标识,呼应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使命。
化古开今。中国式现代化的乡村振兴,是植根于传统之上的当代表达。艺术赋能乡村坚守这一理念,立足乡村实际挖掘传统文脉的当代审美价值,拒绝将乡村塑造成城市人想象中的“田园牧歌”。在樊家湾,石艺未停留在“复制古磨”,而是与现代家居审美结合,成为符合当代需求的文创产品,传统手艺突破传统样式,创新设计时尚挂件、摆件对接年轻消费群体,让传统手艺在追求美中得以传承,让传统美学融入现代生活;在安定镇,桑椹文化跳出农业种植范畴,通过数字技术、艺术设计转化为社区IP、文旅符号,让乡土美学焕发当代活力。
去蔽显真。艺术赋能乡村的重要使命,是打破将农业文明视为落后文明的偏见,展示传统农业与现代农业的双重成就,重塑农业文明的现代尊严,更展示乡村居民“爱美向善”的文明底色。艺术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传统手艺的活化展示了传统工匠技艺的当代价值与村民的匠心之美;农创产品与公共艺术的结合,呈现了乡村产业的多元可能与村民的创造之美;安定镇“数智御林平台”与数字展陈中心,彰显了现代农业文明与数字技术融合的发展成果,更展示了村民在美育浸润下的精神之美。这些实践让全社会看到,农业文明注入现代技术、理念、管理等元素,就能与城市文明一样,成为人类文明的重要形态,而乡村居民对美的追求与对善的坚守,正是农业文明最珍贵的精神内核。
责任传承。艺术赋能乡村始终贯穿着社会责任与历史责任。中华民族拥有辉煌的上下五千年文明,乡村振兴不仅要让当代农民过上美好生活,更要为后人留下新时代的文化气象与“爱美向善”的文明遗产。艺术家作为乡村文化的记录者、传承者、创新者,通过村民影像志记录乡村变迁中的个体故事与审美追求,为后人留下珍贵历史资料;通过农创产品开发、非遗活化,让传统手艺与美学基因得以传承,避免技艺断层的困境;通过公共艺术创作、社区美育,塑造乡村文化新形态,让“爱美向善”成为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
行为自觉:文艺赋美的长效路径
乡村振兴的可持续发展,需要将外部推动转化为村民的行为自觉,让艺术赋能从“阶段性项目”变为“常态化实践”,让“爱美向善”从“外在要求”变为“内在需求”,最终形成代代相传的文化传统与生活方式。
习惯养成。艺术赋能乡村通过易参与、有乐趣、富寓意的实践活动,让村民在参与中培养审美习惯、形成向善自觉。安定镇的防撞墩彩绘、电表箱艺术创作等活动,让村民从“被动欣赏”变为“主动创作”,在动手实践中感受美、创造美,进而自觉爱护社区环境;樊家湾的农创合作社让村民在手艺传承中获得收入与尊严,形成坚守传统、诚信经营的自觉,让村民主动承担起乡村美化、文化传播的责任。这种习惯养成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通过持续的艺术实践,让“爱美、创美、护美”成为村民的生活常态,让“互助、诚信、友善”成为行为自觉,为乡村振兴注入持久动力。
机制保障。长效发展需要机制保障。艺术赋能乡村通过搭建平台、建立制度,让“爱美向善”的实践可持续推进。通过打造数智程序,设置里坊积分、便民服务、文化展示等功能,让村民参与文化建设可量化、有回报,激发持续参与的热情;通过AR技术实现乡村文化的线上展示与互动,扩大传播范围、吸引更多参与;各地成立的农创合作社、文化志愿服务队,形成了“创作—转化—收益—再创作”的良性循环机制,让艺术实践与乡村发展深度绑定。这些机制让艺术赋能摆脱对外部力量的依赖,实现“输血”与“造血”的有机结合,确保“爱美向善”的文明风尚久久为功。
示范引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艺术赋能乡村中的典型案例与先进个人,成为带动村民行为自觉的重要引领。传统手艺人重拾非遗技艺获得成功后,带动一批村民加入农创行列,在技艺传承中传递匠心与诚信;村民的艺术创作得到认可后,激发了更多群众的参与热情,让美育理念深入人心;手艺人的作品市场化后,让更多村民看到传统手艺的价值,主动投身美的创造与传播。这种“一人带动一群、一村影响一片”的示范效应,推动“爱美向善”的文明风尚在更广阔的乡村大地落地生根。
烟火人间:文艺赋美的终极价值
艺术赋能乡村的价值升华,在于以文艺赋美为路径,将“爱美向善”融入乡村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
乡风文明。文艺赋美是乡风文明建设的重要路径,“爱美的人都是善良的”这一朴素认知,在艺术赋能实践中得到充分印证。艺术通过美化环境、滋养心灵,让“向善向美”成为乡村新风尚:石艺文创的开发让村民意识到手艺的尊严,投机取巧行为逐渐减少,诚信友善成为主流;公共艺术的打造让村民自觉爱护环境,曾经的垃圾死角变成打卡景点,邻里间互帮互助蔚然成风;美育课堂让孩子们从小树立审美意识,尊重他人、关爱社区成为行为准则。艺术的浸润让乡风文明从“被动要求”变成“主动追求”,让乡村不仅有“颜值”,更有“气质”,实现物质富裕与精神富足的统一。
治理有效。艺术赋能为乡村治理提供了“柔性方案”,“爱美向善”的文明风尚正是乡村治理效能提升的重要支撑:美育活动让社区凝聚力显著提升,投诉量大幅下降;公共艺术创作让村民自发参与社区管理,形成“人人有责、人人尽责”的治理格局;农创合作社的成立让村民有了共同利益诉求,矛盾纠纷在协商中得以化解。艺术搭建起村民与政府、村民与村民之间的沟通桥梁,让“爱美”的共识转化为“向善”的行动,让乡村治理更具温度、更有效率。
振兴共生。艺术在产业振兴、人才振兴、文化振兴、组织振兴中均发挥重要作用:在产业层面,艺术让传统农业、手艺升级,形成农文旅融合的新业态,让村民在创造美中增收致富;在生态层面,艺术介入景观改造,让乡村实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转化,让村民在享受美中守护家园;在文化层面,艺术激活传统文脉,让乡村拥有独特文化标识,让村民在传承美中增强自信;在治理层面,艺术凝聚人心,让乡村治理更具效能,让村民在践行善中共建家园;在生活层面,艺术让村民的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得到双重满足,让乡村成为宜居宜业的幸福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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