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话马
时间:2026-03-17 10:07:39 来源: 作者:文/顾世宝 字号:【

“六畜之首”的身份,远不足以定义马在中华文明中的分量。千百年来,它承载着英雄梦想、历史记忆与民族精神,早已化作中国人心中的重要文化符号

  转眼又是丙午马年。忆及二十四年前壬午马年,我回到安徽的农村老家,那时过年的气氛热烈而不失简朴。当时我作为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也自然承担起为邻居写春联的责任。

  我的字并不出色,好在村民并不挑剔,想写的内容也比较随意,一般大门上就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楼”之类的通用春联联语。那些特殊用途的小建筑,也有固定的程式,比如猪圈、牛栏要贴的就是“六畜兴旺”。我对“六畜兴旺”这几个字印象特别深刻,因为每个春节都得写上几十遍。

  起初写时,并未深究“六畜”具体指哪六种家畜。后来偶然想起,在心里默数:猪、牛自不必说,羊也应在其列,狗、鸡也常见。但第六种却想不出,是猫还是鸭?

  寒假过后,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找到了答案——竟然是马!古人将正月的头七天分别对应于七个物种:“一日鸡,二日犬,三日豕,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马,七日人。”如此说来,马不但属于“六畜”之列,而且堪称“六畜之首”。

  我未将马列入,实因它在我的成长环境中极为少见。在辽阔的江淮大地上,二十岁之前的我没有见过实体的马。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在我少年时代的知识体系里,马应该属于战场,“马”更适合与“天”“神”“宝”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而绝不应该是“家畜”的“家”字。

  在历朝历代的文学作品当中,马往往是跟英勇的战士联系在一起的。就拿两千多年前的《诗经》来说,《大雅·大明》当中写道:“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在牧野的广阔战场上,“师尚父”,也就是后世俗称的“姜子牙”,乘坐着檀木制成的坚固战车,驾车的是四匹红毛白腹的骏马,老将军意气风发,辅佐周武王发动对殷商的决定性一战。

  汉武帝刘彻可谓“养马专业户”,对良马执着非凡。根据《史记》《汉书》等史料记载,汉武帝初年,不仅官方通过专业养马机构“三十六苑”养马数十万匹,还颁布政策鼓励民间养马。为求西域大宛国所谓“汗血宝马”,更不惜遣军远征,终得良马后,汉武帝欣然作《西极天马之歌》:“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汉武帝写起马来激情澎湃,然“略输文采”,写诗这事儿还得专业的诗人来做。比如在唐诗的宝库当中,就有“边塞诗”这一大类别。边塞诗的杰出诗人,大多是写马的高手,在他们的笔下,跨马作战与英雄气概之间基本上可以划上等号。王翰《凉州词》中“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用美酒、音乐组成的世间欢乐来反衬沙场英雄的视死如归,跨上战马就意味着义无反顾;王昌龄《出塞》中“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战马作为战场上最可信赖的伙伴,与勇敢的骑士一起出生入死;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中“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将战马的坚忍作为制胜因素之一,骏马是唐军战斗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未历战阵的少年,策马奔腾则寄托着他们的英雄梦想。比如王维的《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正所谓“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马成了“游侠”的外在标识,可以让素昧平生的少年人一见如故。

  唐诗如此,宋词也不遑多让,从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当中“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书生豪气,到岳飞《满江红》“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志士心声;从陆游《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对自身军旅生涯的追忆,到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借历史人物的建功立业来抒发自己报国无门的感慨。骏马始终是英雄豪杰建功立业的象征。

  不过,唐诗宋词相较之下对于马的描写缺乏细节。元代以后,叙事文学大行其道,尤其在明清小说当中,对于马的描写越来越细腻生动,很多宝马良驹经过小说的描写变得妇孺皆知,例如助关羽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的赤兔,陪张飞在当阳桥头吓退数万敌军的乌骓,助赵云在长坂坡前七进七出的白马……

  千百年来,我们中国的文学史对马青眼有加,马所受到的描写与“六畜”当中的其余五种相比,不但数量上一骑绝尘,而且几乎找不到负面的评价,即使是一匹老马,也能让雄主曹操感慨“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在这个意义上说,马是当之无愧的“六畜之首”。

  然于祖国东部,无论城乡,日常生活中见马实属难得。漠河——腾冲线以东的绝大多数国人,多半通过影像领略骏马风采。蒙古那达慕大会上套马、赛马的雄姿,伊犁天马节中“天马浴河”的震撼,青藏高原赛马节上骑手与骏马的飞扬神采……

  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往往被誉为“马背上的民族”,他们与马为伴,形成了众多与马相关的民俗,其马文化深入生活肌理。成吉思汗颁布的《大扎撒》中便有保护马匹、爱护草原的详细规约。节庆中马是焦点,日常中马亦受珍视。

  自古以来,民间养马之家亦形成诸多跟马有关的民俗。正月初六为“马日”,据《占书》载,马日占马,也就是说如果此日天气晴好,当年养马会非常顺利;如果当日天气不佳,则意味着年份于马不利。无论阴晴,养马人家皆于此日悉心照料马匹。

  六月初六,有“洗马”之俗。时值盛夏,马匹容易因为炎热、身体污秽而生病,养马人家纷纷将马牵到野外的河边,以流动的活水洗去马身上的污垢。明代的北京城东北郊,设有御马苑,官马也享受河滨沐浴的服务,马倌洗马之后,让马匹在河畔晾晒,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久而久之洗马的小河竟然增添了“晾马河”的别名,后来雅化为“亮马河”。

  还有一个跟马关系密切的日子,是农历的六月二十三,据说这一天是马王爷的诞辰。清代笔记《燕京岁时记》中说“凡营伍中及蓄养车马人家,均于六月二十三日祭之”。相传马王爷有三只眼,神通广大,掌管马群兴衰。不过这位神灵并不需要大操大办,只需“供清水一小碗,草料一斗,以表精心饲养之诚”。

  精心喂马、按时洗马、祭祀马神这类民俗与马直接相关,另有一些习俗,马的身影则隐于其间。例如正月十五,主要的民俗是赏灯,其实也离不开马的身影。赏灯固然可以徒步,有条件的选择骑马或者乘车,可谓别有情调。有诗为证,李清照《永遇乐》说“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同样的道理,清明踏青以马代步也无不可,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便有此意。再如端午节,节俗以赛龙舟最为知名,实际上在水面条件不足的北方,更常见打马球和射柳,打马球离不开骏马的参与,所谓射柳也是骑马射箭。明代金幼孜在《端午赐宴观击毬射柳》中写道“柳间千骑合,花外两朋分”,可见在明代的都城里,骏马是端午节日气氛形成的重要加分项。

  此外,二十四节气之中的“立秋”,是由夏入秋的时间节点。古人有立秋之后举行射猎活动的习俗,《诗经·小雅·车攻》所写的“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呈现的就是周天子亲自率领诸侯进行狩猎的场景。秋日是最适合射猎的季节,这一习俗延续到清代,康熙、乾隆等皇帝,即使再忙也会在立秋之后择日到塞北的围场会同蒙古王公举行“木兰秋狝”。数千年来,“萧萧马鸣,悠悠旆旌”的场景常演常新,铁马秋风塞北的雄强气概早已成为华夏文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马似乎因更适应凉爽干燥的气候,因而在北方更为常见,北方同胞更容易听到“萧萧班马鸣”;不过,南方人也不用太过遗憾,毕竟在日常交流之中,是很容易“听”到马的。比如,大家出门要走的往往是“马路”,那是足够宽阔的康庄大道;欣赏任何种类的动物表演,都叫看“马戏”,似乎祖先早就认定马是动物表演的“天花板”。表示加快速度办好事情的诚意,人们会说“马上”,可见马的迅捷令人印象深刻;重要的项目进入实施阶段叫“上马”,厉害的人物参加活动叫“出马”,足见马在古人心目中与仪式感地提供强烈相关;遇事敢打敢拼叫“一马当先”,做事不辞辛苦,叫“马不停蹄”,预祝事情顺利叫“马到成功”,马以其勇敢、坚忍、矫健,带给人信心满满的感觉。还有一个人们在新春祝福时常用的“龙马精神”,不仅寓意极好,而且让马和龙“并驾齐驱”,这本身就是对于马的一种礼赞!

  日居月诸,我们已步入丙午马年。在天干中,丙丁对应的是阳,是火;在地支中,午对应的也是阳,是火。希望我们每位华夏儿女都能以梦为马,度过吉祥红火的一年。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责任编辑: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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