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熬过秋冬的霜寒,春日的暖阳一照,油菜花便如同听到了集结号,呼啦啦地全开了
每到三月,当南风卷起洞庭湖的潮气,漫过层叠的丘陵和原野,油菜花便在田野间热烈地绽放,将故乡渲染成一片金色的海洋。每次春日回乡,站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海前,望着那片熟悉的金黄,与之相关的童年记忆,恍惚间便如随风起伏的油菜花浪一起涌上心头。
我的故乡,位于湘北临湘市江南镇境内一个毗邻长江、名叫旗杆的小村庄。除却田多地多,故乡没甚拿得出手的物产,纯靠田地过活,故而乡人都将田地看得金贵,极少让其空闲。每年秋收过后,乡亲们都会把耕地和部分水田种上一季油菜。收获的油菜籽,除了部分榨油吃,剩下的送到粮站,还可换几个零钱补贴家用。
记忆里,每年九、十月份,天清气朗,乡亲们便开始忙忙碌碌地播种油菜。分田到户后,我家有八亩旱地、十二亩水田,全部种油菜是忙不过来的,一般旱地水田各种一半。父亲吆喝着黑牯牛将待种油菜的田地一一翻耕、耙松、平整之后,我们家五口人就一齐上阵。父亲带着哥哥和我负责做力气活——挖垅沟,母亲则带着姐姐用草木灰作底肥拌油菜种子。之后便一人端着一盆拌好底肥的油菜籽,沿着垅沟一把一把地播撒。
起初我没干过这活计,便偷偷地观察父母亲的播种动作。只见他们微微弓着背,脸上细密的皱纹里藏着对土地的深情与对丰收的期许,用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动作娴熟地将油菜种子均匀地撒在垅沟里,那姿势如同天女散花般优雅,蕴含着一种无言的韵味。种子的间距,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齐整。我们三姐弟也有样学样,但动作笨拙,每把种子都大小不一,间距也宽窄不齐,间或还互相嘲弄几句、嬉笑打闹一番,搞了半天三个人播撒的面积还没父母亲一个人的大。
一块块田地敞开胸怀,大方地接纳着这些虽然微小却承载着希望的种子。每一粒菜籽都承载着沉甸甸的使命,悄然入土。播完种后,我们还要用耙子轻轻地、细细地在油菜种子上覆上一层薄土,为它们盖上一层御寒的薄被。水是不用特意去浇的,故乡雨水丰沛,过不了几天老天爷就会帮我们浇一次,倒省了不少事。
熬过秋冬的霜寒,春日的暖阳一照,油菜花便如同听到了集结号,呼啦啦地全开了。起初是星星点点的嫩黄,隐匿在嫩绿的茎叶间,探头探脑,怯生生地试探着外界的温度。估摸着摸准了“出阁”的火候,惊蛰后的某个清晨,田垄间忽然就一片一片地开始变黄。没几天,那黄便汹涌起来,漫遍山野,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尽头。
村小学校后面山坡上那片油菜花开得最野,黄灿灿的晃眼,隔着教室窗棂把娃娃们的心也晃野了。下课铃声尚未落地,老师还在慢条斯理收拾教案,我们就急不可耐地蹿出了教室,三三两两结伴钻进油菜花海里。但转眼上课铃声就催命般响起,我们又赶紧蹿回教室,还不忘顺手捋几枝油菜花,夹在课本里做标本。
等到周末,村里的油菜地便成了我们的乐园。刚吃完早餐,就约上三五个小伙伴,一头扎进油菜地里,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因为个子都矮小,猫在油菜花丛中,谁也不易找到谁,常常弄得满头满身金黄的花粉,像敷了一层金粉。有时候还用油菜花枝编成花环,戴在邻家女孩头上,把她打扮成漂亮的小公主。或者把油菜花瓣洒在沟渠里,让小小的“花舟”排成长长的队伍,随水流漂到不远处的冶湖里,带着我们的梦想和心愿,随着水波荡向远方。我有时在油菜花丛中钻累了,沐着煦暖的阳光和淡淡的花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被小伙伴找到才猛然惊醒,好不
惬意!
油菜花开到七八分火候时,常有外地的蜂农闻香而来,扎营在离我们屋场不远的冶湖湖滩老槐树下,几十上百个蜂箱绕着住的棚子摆成一个方阵。待到清晨蜂箱打开,成千上万的蜜蜂嗡嗡地飞出来,转眼便雨点般散入周边的油菜花地里不见了。我们好奇地钻进油菜花丛中,到处寻找那些蜜蜂,看它们如何采蜜。只见那小精灵找到一朵开得正艳的油菜花,便一头扎进花蕊里,贪婪地吮吸着花蜜,采完一朵花又忙着去找下一朵,仿佛不知疲倦。一只只蜜蜂小巧浑圆的身子在油菜花丛中轻盈地穿梭忙碌,仿佛一个个在花海浪尖上跳跃的音符。
待到天色向晚,蜜蜂们纷纷飞回养蜂人的蜂箱里。暮色里腾起的炊烟,也带着油菜花蜜的甜香。养蜂人见我们赖在蜂箱边不肯离开,便大方地舀出一小桶蜂蜜,让我们挨个用小勺品尝。那蜂蜜仿佛菜籽油般金黄透亮,在太阳余辉下竟能望见油菜花田的倒影,倒入口中,只觉甜香扑鼻,用舌头轻轻搅动一下,仿佛一颗糖弹在味蕾上爆炸,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对儿时的我们来说,当真是无上的美味。尝完蜂蜜,我们一帮小家伙们才心满意足地沿着父母的吆喝声各自回家,连晚上睡觉时做的梦都香甜无比。
春夜常常有雨敲窗,一夜风雨过,早起上学时,便见路边落满湿漉漉的油菜花瓣。湘北的春天,踩着这金黄色的小径,渐渐走进季节深处。油菜花期短,开花后约摸20多天便到了收割时节。父母亲和乡邻们不约而同地拿起镰刀,走向田间地头,他们的脸上虽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收获的喜悦。随着镰刀的挥动,油菜一排排倒下,整整齐齐地躺在田地间,仿佛为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割下的油菜被捆成一束束,挑回晒谷坪,在日光下暴晒数日,待油菜籽晒得快要炸裂时,便开始打籽。父亲手持连枷,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在富有节奏感的“啪啪”声中,细如芝麻的油菜籽纷纷脱落,铺满地坪,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香气。
待到油菜籽晒干后,乡亲们便送到村部的榨油坊榨成菜油,日常食用。那时村里榨油还是手工压榨,师傅将炒熟的油菜籽包扎成一个个饼状,放进榨油机的槽中,两头夹上板子,再用一根丈许长、成人腰部粗的圆木不断撞击、挤压。随着压榨越来越紧,金黄的菜籽油便滴落底下的槽,汩汩流入大桶中,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村庄。新榨的菜籽油,色泽透亮,装在油桶里,仿若被封印的金色油菜花。用菜籽油炒出的青菜,油亮翠绿,入口鲜香,是儿时最熟悉的味道,烙印在味蕾深处,即便离开故乡多年,仍挥之不去。
时间仿佛一条流动的河流,生活虽然日复一日地过,但下一日却并非上一日的简单重复,而是在不断变化,日新月异。转眼我离开故乡已有三十余载,村子里也悄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泥泞小道被修到家家户户门口的水泥路覆盖,低矮的土坯房被“火砖到尖”(家乡对全烧制砖所建房子的俗称)的两、三层小楼房所取代,每家每户门前禾坪上都停着一两辆汽车。春耕、“双抢”时节回故乡,在田地里看到的渐渐不再是耕牛、犁耙、镰刀和打谷机以及乡亲们呵斥牛儿、干活之声,而是铁牛、小型插秧机、抛秧机和小型收割机。机器的隆隆声飘荡在田野上空,充斥耳鼓,宣告着故乡已从手提肩挑的农耕时代迈进便捷的机械化时代。乡邻们的穿着打扮、生活、饮食习惯和思考、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无一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特别是近几年,家乡种养殖业扶植力度不断加大,许多乡邻也不再外出,在家专心发展多种经营,故乡的油菜种植面积较以前更大。一到春三月,故乡的原野和山坡便被汹涌的油菜花海淹没,赶上周末,还有周边城镇居民前来休闲打卡。但因故乡多丘陵,油菜花较难形成规模。而距我们村十多公里、同属临湘市江南镇的另外几个村属于沿长江平原地带,可以大规模种植油菜花,还搞出了万亩油菜花田,每年都举办油菜花节,游人如织,盛况空前。只有一些雅好清净、不喜凑热闹的游客携妻将稚来我们村观赏油菜花,倒也为春天的故乡增添了不少人气,也给了我们这些在外的游子些许心灵的慰藉。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故乡的油菜花年复一年地绽放着,守望着故乡的山水田园。那些在油菜花田里打滚的时光,那些飘着菜油清香的晨昏,早已和着油菜花、油菜籽一道,被封存在岁月的陶罐里,无论我们走得多远,只要想起那一片灿烂的金黄,心中便充满温暖与眷恋。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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