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长久地停留在这幅画前,不忍离去,不觉间竟然有泪水滑落。这不正是我深藏于童年记忆中的故乡吗
作家刘亮程说:“一个人一出世,他的全部未来便明明白白摆在村里。”是的,我就生在那样的一个村庄,我的童年、少年以及青年时光,恰似一尊雕像,永远地伫立在村庄的黄土地、小山丘和浅水塘……
村庄里,到处生长着杨树、榆树、槐树、椿树、梧桐树、核桃树……这些树木,是我在离开故乡奔赴南方城市后从未目睹过的,更是我在异乡永远无法寻觅到的浓浓乡愁。童年时期,在我家院子对面的那片地里,有一棵高大的洋槐树,树上竟然垒着三个喜鹊窝,每日清晨都能听闻喜鹊们清脆悦耳的啼鸣声,喜鹊乃故乡最为喜庆的鸟儿,那也是我离开故乡后鲜少见到的鸟儿。
村东的东山上,有一片大梨园,种的全是大黄梨。听父亲讲,在古时候,这大黄梨是专供皇帝享用的贡品。春天来临,满山梨花绚烂盛开,偌大的一座东山瞬间幻化成一座飘浮在白云之中的仙山。秋日到来,黄梨成熟,香气四溢,弥漫于整个村庄。待到黄梨采摘结束,我便会带着妹妹偷偷潜入梨园,在梨树之间漫步徘徊,总能发现几个遗留在枝头的小黄梨。我便如猴子一般爬上树,摘下那熟透的梨果递给妹妹,那是我童年品尝过的最甘甜的黄梨。
村子的南边,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大洼地,那是村庄最为肥沃的良田。冬季,麦苗青青,常有羊群在麦地里啃食麦叶。青葱碧绿的麦田里,洁白的羊群缓缓移动,宛如一帧精妙绝伦的动画。忽一日大雪降临,青绿的麦田瞬间隐匿了身影,村庄也被茫茫大雪所包裹。在白雪皑皑的季节,我们躲在屋子里,围着火炉,把黄梨焙在火边,等焙熟了,我和妹妹一家一个,满嘴都是香甜的滋味。暑假来临之际,麦子成熟了,田野之中,金黄的麦浪随风摇曳,好似一望无垠的绿色海洋,那是梵高也难以描绘出的美丽画卷。麦子收割完毕,就在麦田里回茬种植大豆。我们穿梭在田间小路上前往学校,总是会遇到野兔从路边窜出,我们就会撵着兔子跑,直到将其撵进碧绿的豆田。大豆成熟得特别快,只需大约三个月的时间,豆叶由青转黄,扑簌簌的豆荚便挂满了豆株。
我便是在这般美好的时光里,离开了故乡。
此后,我一直未曾返回村里。在异乡拼搏的岁月中,我仿佛忘却了故乡。一日,在参加一个画展之时,我看到了一幅熟悉的画面:一座被梨花遮掩的村庄,村东是一座小山,山中白云缭绕,山下卧着一座座低矮的土房,村前是金黄的麦田,村边是清澈的小河。我长久地停留在这幅画前,不忍离去,不觉间竟然有泪水滑落。这不正是我深藏于童年记忆中的故乡吗?
后来,在一个端午节,我携着妻女回到了老家。当我站立在村口的半山腰时,微雨淅淅。此刻,山下铺开一幅仿若隔世的美丽画卷:宁静的村庄里,山山岭岭,树木农田,在薄薄的雨雾中时隐时现,绿油油的庄稼环绕着一丛丛挺拔秀美的树林,一座座红砖瓦房整齐地卧在树影之中。雨点细微,轻风摇曳,风儿似乎来自远处的梨园,再从初熟的玉米地、草木繁茂的山野一阵阵地吹拂过来。女儿兴奋地采摘了一大捧鲜花,有喇叭花、蒲公英,还有二月兰,清香四溢的村庄在她欣喜的眼眸中闪烁。我手持相机不停地拍摄这儿拍摄那儿,如同一个从未见过大山和村庄的孩子。
身旁的庄稼地里,刚刚吐缨的玉米,正捂着嘴儿偷笑。紫色、黄色的豆荚花顶着一头雨水,缠绕着粗壮的玉米秆儿,探出弧形的触须微微摆动,仿佛在逗弄匍匐在地上的金色南瓜花。豇豆长长地悬挂在空中,仿佛一串串风铃,轻轻摇曳。当四季豆鼓起饱满的豆囊,花儿还未谢尽的黄瓜,也不服气地挺起长着绒刺的小肚皮。
那个上午,我在村口伫立着,树木掩映着街巷,流水环绕着池塘。街巷之中没有多少人,都是那般的陌生,我一个也不认识。童年时,低矮土灰的泥墙老房早已消失不见,一排排红砖瓦房鳞次栉比,朱红的大门外,停放着一辆辆私家轿车。街道旁随处可见的露天茅房早已没了踪迹,那掩藏在树荫里的公厕是那样的卫生洁净。街道两旁再也不见杂物和荒草,两溜矮矮的花砖挡墙一直延伸到村中的古庙旁……
越是靠近村庄,就越能感受到它的质朴、安详。我在心中默念,没错,这就是我儿时的村庄,我就是那个把全部未来清晰明了地摆在村里的孩子。而这些年,我却像一个灵魂的囚徒,被困守在一座没有根基的城市,蹒跚于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之中,遥望着那永远回不去的故乡,怅然若失。
我牵起女儿的手,悄然从僻静的小道穿过。我不愿惊扰到村庄的梦境。
这便是我的村庄,它静静地卧藏于晋东南的边陲。在记忆的秋天里,时光老人正挥舞着镰刀,收割着沧海桑田的人生。提笔欲书,泪眼蒙胧,泪水滴落之处,便是“村庄”。
(作者系中国煤矿作协会员、山西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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