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懵懂学绣的孩童,到技艺精湛的乡村工匠,袁佳欣用三十余年的坚守,将满绣技艺与乡村发展深度融合,让非遗文化成为滋养乡村文明的“活水源”,让老手艺成为带动群众增收的“金钥匙”
黑龙江省牡丹江的春日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一方绣案上,银针起落,丝线翩跹。袁佳欣端坐案前,指尖轻捏一缕柞蚕丝,微微侧身望向身旁的女儿徐子淇,正手把手地教她满绣独有的盘针技法。当针尖缓缓穿过素白坯布,一抹澄澈的湛蓝便在布面晕开,渐渐有了雏形。这寻常又温暖的一幕,正是袁家满绣百年传续中最动人的日常。
从光绪年间的绣坊烛火,到如今母女同绣的温暖光景,几代人手中的一根银针,一缕丝线,在宁古塔这片沃土上,绣出了满绣技艺的百年传承,也绣出了新时代乡村工匠的责任担当。而袁佳欣,正是这传承丝线中,将匠心与创新、坚守与担当紧紧交织的关键一根。
几代针线情,一颗传承心
满绣,全称“满族刺绣”,发源于黑龙江省牡丹江流域宁古塔一带,在清代时臻于艺术顶峰,是东北地区满族手工艺术的核心载体。袁佳欣便是这门古老技艺最具代表性的传承人之一,她的满绣情,是从童年的炕头开始的。
小时候的袁佳欣与姑姥姥袁桂珍、姑姑袁秀荣一同住在牡丹江农村。那时的东北农村,冬天漫长又寒冷,乡亲们靠秋收的余粮猫冬,村里的妇女们总爱凑在袁家的炕头,跟着袁秀荣学满绣。小小的袁佳欣就挤在人群里,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姑姑穿针引线。一枚细银针,一缕柞蚕丝,在姑姑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个下午的工夫,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娇艳的牡丹花、灵动的丹顶鹤,就鲜活地跃在布面上。一针一线穿过暖洋洋的冬日,也穿起了东北人温暖的心。
每逢赶集,姑姑便会带着绣好的手套、小衣去售卖,袁佳欣则总吵着跟在她身后。看着乡亲们把绣品买走,那一抹抹鲜艳的色彩,装点了朴素的乡村生活,也让她心里生出满满的幸福感。“我喜欢这种感觉,用双手传递幸福,让冬天不再寒冷。”年幼的她,就这样主动缠着姑姑学绣,一针一线,渐渐地与这门古老手艺结下不解之缘。
不同于苏绣、粤绣、湘绣、蜀绣等四大名绣的清新婉约,满绣自有其粗犷豪放、古朴大气的独特魅力。在原料上,满绣选用东北本土的柞蚕丝,相较于桑蚕丝更粗韧、更耐用,染色后色泽浓烈饱满,自带黑土地的厚重质感;在技法上,采用3到9层丝线交叉叠加,针脚大气奔放,线条从疏到密、从粗到细衔接自然,形成独有的立体肌理效果;在观感上,多采用“满面绣”——即用绣线完全覆盖布料、不留空隙,如同西方油画般富有视觉冲击力,呈现出趋近于真实的质感;在纹样上,山水花鸟、走兽图腾皆可入绣,也会融入宫廷文化元素,寄托着人们对自然的热爱与对吉祥的向往。
这门手艺在袁家已传三代。清光绪年间,姑太奶袁惠宁带着同乡妇女成立绣坊,凭借精湛技法将绣坊不断扩大,巅峰时招纳百余绣娘,烛火彻夜不熄。战争年代,姑姥姥袁桂珍接手绣坊,捐制棉衣支援前线,饥荒年月收留乡邻共渡难关,凭着一股韧劲把满绣手艺坚守下来。改革开放时期,姑姑袁秀荣不断钻研纹样的极致真实与色彩的完美搭配,为家族满绣的技术精进提供了重要支撑。袁家的满绣事业,成为黑土地上非遗传承的一抹亮色,也为后来袁佳欣的传承与创新奠定了坚实基础。
如今,接力棒传到第四代传承人袁佳欣手中。她在绣坊长大,听着祖辈的故事,渐渐读懂了这门手艺的重量:银针与丝线,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民族文化与家族精神的载体。“满绣的纹样里,有满族图腾,有黑土地风情,更有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那时起,她就立下誓言,要把家族技艺发扬光大,让满绣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一针破万难,非遗展新颜
长大后,袁佳欣考入大学,攻读美术教育专业。系统的艺术训练,让她对色彩、构图、纹样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让她对满绣的文化内涵与艺术价值,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毕业后,她没有选择安稳的教师岗位,毅然选择创业,决心将家族的满绣事业推向更广的舞台。
创业之路远比想象艰难。没有启动资金,她掏空积蓄、四处筹措;没有专业绣娘,她挨家挨户动员,最后只有五位姐妹愿意同行;没有市场渠道,她背着绣品挤公交、跑集市、上门推销,常常吃闭门羹,甚至被人轻视“农村绣品上不了台面”。
“再难也不能放弃,因为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财富。”白天,她跑市场、谈合作,鞋子磨破一双又一双。晚上,她和姑姑一起教绣娘们针法。起初,绣娘们经验不足,成品的合格率很低,不少人都生出了退缩的念头。袁佳欣一边鼓励大家,一边陪着她们熬夜练习,手把手纠正每一个针脚,陪着她们熬过了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看着她们的指尖从笨拙变得灵活,看着绣品的质量一点点提升。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记得第一次推销时被客户肯定的场景,袁佳欣紧张得紧紧捏着绣品,说话都磕磕绊绊,生怕对方不满意。对方却笑着接过绣品,细细端详着纹样,忍不住赞叹针法的细腻,当场就签订了合作协议。这次成功,给了她巨大鼓舞,更让她生出满满的自信——这是对自身技艺的自信,是对满绣魅力的自信,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自信。
事业有了起色,但袁佳欣深知,一门技艺想长久活下去,绝不能墨守成规、故步自封。在坚守传统技艺精髓的基础上,她大胆创新、勇于突破,将现代美学理念融入满绣创作,简化复杂的传统纹样,提炼出简约大气的线条,让满绣更适配现代生活的审美需求。她独创3D立体盘金龙绣品,在传统满绣的基础上增加突鼓工艺,凭借刺绣的凹凸层次,让龙纹栩栩如生、立体感十足,从各个角度观看都极具视觉张力。同时,她还将东北虎、牡丹江雪景、索菲亚教堂等独具东北地域特色的元素融入创作,让满绣作品既有传统韵味,又具时代感与观赏性,让古老手艺与现代生活同频共振。
“满绣不是历史标本,它应该走进日常生活,成为人们身边的美好。”带着这样的理念,2020年,袁佳欣成立了黑龙江满绣文化公司,推出了装饰画、家纺、服饰、旅游文创、艺术收藏五大系列,上千个品种,让满绣从“小众技艺”走进了“大众生活”。她创办的满绣博物馆,成为展示、体验、教学的窗口,每年吸引大量游客。馆内文创产品小巧实用、美观大方,深受市场欢迎,仅创意设计板块年营业额就超过500万元,实现了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同步提升。
技艺的打磨没有终点,只有不断学习、不断创新,才能让满绣永葆生机。如今,袁佳欣已拥有4项国家发明专利、百余项知识产权,斩获多项国家级和省级奖项,头顶“国家级乡村工匠名师”“龙江工匠”等诸多光环,却依旧谦虚谨慎、勤练不辍。她始终保持着每天练习刺绣的习惯,抽出时间琢磨新的针法、新的纹样,力求将满绣技艺推向更高水平,让这门古老技艺在新时代的浪潮中站稳脚跟、绽放光彩。
技艺聚巾帼,巧手共致富
作为扎根乡村的匠人,袁佳欣始终牵挂着乡邻,尤其关心农村妇女、留守儿童和困境群体。二十多年里,她坚持公益助学,帮助许多困难学生完成学业。在帮扶过程中,她看到很多母亲为了生计外出务工,孩子缺少陪伴;不少妇女、下岗职工、残疾人因没有一技之长,生活陷入困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决心打破满绣“不传外人”的传统,免费把技艺教给需要帮助的人,用手艺点亮她们的希望之光。
2018年,袁佳欣正式创办“妈妈绣坊”公益项目,免费为农村妇女、下岗女工、残疾人、留守儿童母亲等群体开展满绣技艺培训,不仅提供免费的刺绣材料与专业的技术指导,还承诺待她们完成绣品后,由公司统一回收、代卖,彻底解决她们的后顾之忧,让她们能够在家门口实现就业增收,同时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成长。
王桂英原本在外地务工,常年与儿子小亮分离。因缺乏母爱,儿子变得调皮捣蛋、不爱学习,这让她心生愧疚却又无可奈何。袁佳欣了解到她的情况后,主动联系她,耐心劝解:“你回来看看,我教你手艺,你学会了就能留在孩子身边了。”在袁佳欣的劝说下,王桂英从外地回到牡丹江,全身心投入满绣学习。经过一年的学习打磨,她已能熟练掌握满绣针法,每月刺绣作品收入能达到3000—5000元左右。如今,王桂英陪伴在儿子身边,小亮渐渐变得开朗、懂事,学习成绩也有了明显进步,一个家庭因满绣重新收获了温暖与希望。
“妈妈绣坊”开办以来,已培训数十期学员,帮助200多名困境妇女实现就业,让34位留守母亲回到孩子身边,不再骨肉分离。项目模式被省内外多个团队学习借鉴,并在第五届中国青年志愿服务项目大赛中获得黑龙江省唯一金奖,成为非遗赋能乡村、关爱妇女儿童的优秀范例。
2020年,袁佳欣又创办牡丹江满绣职业技能培训学校,与妇联、乡镇合作,面向更多困境群体开展技能培训。刘冰(化名)是一名残疾人,家住牡丹江周边乡村,丈夫有智力缺陷,家中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几年前的一场意外,导致她下肢瘫痪,高昂的治疗费几乎花光了家里全部积蓄,丈夫不得不外出打零工赚取微薄收入,正在上学的孩子每天放学还要回家照顾母亲。
袁佳欣同情刘冰的遭遇,为她送去轮椅,资助孩子上学,并邀请她来培训学校免费学习满绣。第一次来培训学校的刘冰,换上了家里最干净的衣服,眼神纯粹得像刚上学的孩子。她十分勤奋,每天刻苦练习,半年下来就能够独立完成绣品打底工作,也靠刺绣赚到了第一笔收入。一年培训期满后,袁佳欣去探望刘冰,推开房门,只见小木桌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绣品,刘冰坐在轮椅上拉着袁佳欣的手说:“我本以为人生无望,可没想到满绣给了我新的生命。”袁佳欣百感交集,这世上还有许多像刘冰一样陷入生活困境的女性,她们或许只需要一束微光,就能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
培训学校成立以来,已开展系统技能培训千余人次,500多名待业妇女、留守母亲、下岗女工通过培训成为绣娘,有的加入了袁佳欣的公司,有的开设了自己的工作室,还有的回到乡村,带动身边人一起学习满绣。曾经,人们常用怜悯的词语形容她们的困境;现在,她们通过满绣,摆脱了贫困和偏见,不再被轻视,成为了让人引以为傲的“乡村工匠”,用一针一线绣出属于自己的璀璨人生。
匠心启新篇,丝线绣振兴
现如今,袁佳欣的满绣事业已形成集工坊、博物馆、培训学校、文创公司于一体的完整产业体系,让满绣从“小众技艺”走向“大众视野”,从“民间手艺”蜕变为“文化品牌”,成为牡丹江地区非遗技艺传承的一面旗帜,推动了乡村产业振兴与文化振兴的深度融合。
“满绣产业的发展,离不开乡村的滋养,也应该反哺乡村的发展。” 袁佳欣始终牢记匠人初心,她创办的黑龙江省满绣文化有限公司,直接创造了百余个稳定就业岗位,覆盖设计、研发、生产、营销、管理、电商、手工绣娘等全产业链环节,为当地妇女、返乡青年等群体提供了宝贵的就业机会。更为深远的是,满绣产业产生了显著的“乘数效应”:上游,带动了东北柞蚕丝、布料等原材料供应产业的发展,不少乡亲靠着种植柞树、制作丝线实现增收;下游,拉动了电商物流、文化旅游等相关产业升级,村里的快递点多了,来体验满绣、感受黑土文化的游客也多了;周边还涌现出不少小型满绣工作室和合作社,乡亲们各展所长、互帮互助,形成了“人人学技艺、户户有收入”的良性产业生态圈,让非遗产业成为带动乡村经济发展的新引擎。
非遗传承,关键在人。作为黑龙江省政协委员,袁佳欣积极建言献策,推动非遗课程进入中高职院校,为年轻传承人搭建成长阶梯。女儿徐子淇是她的重点培养对象之一。作为第五代传承人,徐子淇从小学习满绣,大学攻读美术设计专业,善于用年轻人的视角打造国潮文创,深受年轻消费者喜爱。母女二人耗时五年共同创作完成13米长的满绣版《千里江山图》,针法丰富、气势恢宏,目前正在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如今,徐子淇已能独立完成复杂的满绣作品,还带领大学生创业团队开展满绣创作与推广工作,成为满绣传承的新生力量,为古老非遗注入了青春活力。
为了让满绣走得更远,母女俩借助短视频平台,精心打造满绣文化传播矩阵,定期发布满绣技艺展示、作品创作过程、满绣历史文化等内容,让满绣在云端“出圈”。她们还先后参加了上海国际进博会、北京国际服贸会、哈洽会、乡村工匠·新春消费季宣传推介等大型活动,现场展示满绣技艺,向观众讲解满绣的历史文化、针法特点与创作理念。
在展会现场,母女二人常常坐在绣架前,钢针翻飞、丝线舞动,一幅幅精美绝伦的满绣作品在指尖渐渐成型,吸引了众多观众驻足观看、拍照留念,让更多人领略到满绣的独特魅力。通过这些展会,满绣产品不仅畅销国内,还走出国门、走向世界,让外国友人了解黑土地上的满绣文化,了解中国非遗的独特魅力,成为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助力中国传统文化走向世界。
从懵懂学绣的孩童,到技艺精湛的乡村工匠,袁佳欣用三十余年的坚守,将满绣技艺与乡村发展深度融合,让非遗文化成为滋养乡村文明的“活水源”,让老手艺成为带动群众增收的“金钥匙”。2025年底,袁佳欣获评“国家级乡村工匠”,这份荣誉,是对她多年付出的肯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1749号 京ICP备14010675号-1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10120170062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10120170062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1749号 京ICP备14010675号-1
中国农村杂志社唯一官网 版权所有 仿冒必究 转载请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