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不灭:一座书房点亮一个村庄
时间:2026-03-17 10:16:02 来源: 作者:文/周华诚 字号:【

一间书房带给乡村的活力,不仅是物质的丰盈,更是精神的滋养;不仅让村庄“火”起来,更让生活“活”起来

  正月初二,浙江省常山县辉埠镇的路里坑村,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会。

  夜幕初垂,矿坑营地内灯火璀璨,彩灯如星河倾泻,这片曾经的废弃矿坑,被灯光装点成光影的乐园。一场集视觉、味觉与互动体验于一体的新春游园千灯会在这里上演。

  当喧嚣散去,当灯火阑珊,我总会在夜幕降临时分,抬头望向半山腰。那里,有一盏灯,夜夜亮着,不灭如星辰。

  那是建在废弃石灰窑顶上的“面包窑书房”。它处在村庄的最高处,像一座灯塔,俯瞰着脚下这个正在苏醒的村庄。

  石灰窑里飘出麦香与墨香

  清晨的云朵还停栖在半山腰,石灰窑前已是人头攒动。伴随袅袅青烟飘荡出阵阵麦香,第一炉金黄喷香的面包出炉。村支书刘志亮抱了一捧柴火走到窑炉前,往炉中添了一把火。

  这里有两座高达几十米的窑炉,一座是面包窑,一座是“窑书房”。一眼看上去,实在有些梦幻色彩——要知道,这两座窑二十年前烧制的可是石灰。

  我站在窑前,看着那跳跃的、温暖的火焰,想起一句诗:“窑火似乎也从未熄灭,只是换了燃烧的方式。从前烧石灰谋生,如今为乡村筑梦。”

  路里坑村,坐落在浙江常山县三衢山脚下。20世纪90年代,这里是远近闻名的“石灰村”,一百余座石灰窑昼夜不息,满山石头在烈焰中化作生财的石灰。村民的口袋鼓了,青山却蒙了尘——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家住石灰窑边的村民,一年到头连门窗都不敢开,土地村庄常年被白雪一般的矿灰所覆盖。

  到了本世纪初,随着生态治理工程推进,石灰窑陆续关停,轰鸣声戛然而止。没了窑火,村子就像被抽走了魂。年轻人外出务工,留下老人守着废弃的矿坑。

  2024年5月,我作为浙江省首批省级文化特派员,回到家乡常山,派驻到路里坑村。这是我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熟悉的是这里的山水草木,陌生的是它正在发生的悄然变化。

  进村第一天,我就找村民聊天,找村干部、村庄运营团队、乡村能人交流,听取村庄的发展思路。运营团队负责人余家富把我带到几座石灰窑前,说这是村里特意保留和修缮的几座石灰窑,既是村庄历史的见证,也有几分工业风的粗犷,能让人看到老矿山的惊艳蜕变。

  站在那几座黑漆漆的窑洞前,我开始琢磨一个问题:这个村庄的独特性在哪里?

  在6月的某个下午,我们坐在山腰的羊棚咖啡馆聊天,望着不远处的巨型窑炉“头脑风暴”。参与聊天的人有运营团队的余家富、叶俊、文文,也有咖啡馆的阿姨,还有受邀来此的青年作家和本地文化爱好者。

  一阵“脑洞大开”。我们兴奋地达成一致,不如就开个“面包窑书房”吧。因为面包会有的,书房也是要有的。

  这个想法看似天马行空,却有着深厚的情感根基。这些废弃的石灰窑,曾是村民们的共同记忆,是他们过去艰苦奋斗的载体。让窑火重燃,既是村庄历史的延续,也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说干就干。两座石灰窑,一座安装了烤箱,用来烤面包;另一座把顶部空间改造成地质科普空间,以及一座尖顶书房。这座窑书房,面积虽不大,视野却极佳,山中四时,晨昏晴雨,时时都有不同的美景。

  改造过程并不容易。废弃窑洞结构复杂,又需增添现代设计,一度难以如期竣工。但小困难挡不住大热情,村民与施工团队日夜赶工,村干部带头协调资源,全村上下拧成一股绳。

  去年大年初二清晨,路里坑村沉浸在新春的喜庆气氛中。半山腰的废弃石灰窑旁,人头攒动,笑语声声。这座沉寂二十余年的窑炉内,窑火重新点燃,袅袅青烟升腾起来,飘荡出来的,不再是往昔呛人的白灰,而是混着麦香的暖意。

  村民们在面包窑前舞龙庆祝,面包窑书房正式开业了。

  那个有作家书房的村子

  窑还是那两座窑,窑内的风景却已不同。

  客人点一杯咖啡,左手面包,右手书本,坐在窑书房的窗前,静享乡村半日的静美时光。两座窑不再空洞残破,而像是艺术作品矗立天地之间。

  2025年8月19日,路里坑村上了央视《新闻联播》,三分钟时间,新闻联播的镜头让村民们的目光都亮了。这是路里坑村继同年3月3日以一篇散文《左手面包,右手书》登上《人民日报》之后的又一次在央媒亮相。刘志亮特意买了一台大彩电,挂在羊棚咖啡外面,全天不间断轮播央视的画面。

  面包窑书房开业以来,已为村庄增收160万元,成为推动村庄产业发展的重要支点。2024年以来,路里坑村各业态带动150多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村集体增收600余万元。

  但是,在我看来,这座书房的意义,远不止于经济账。

  其实,窑书房里收藏的书并不多。没有琳琅满目的书架,没有汗牛充栋的典籍。但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留有名字:莫言、余华、麦家、曹文轩、邱华栋、沈苇……那些中国文学史上闪光的名字,被一册册签名本承载着,安静地立在这座由石灰窑改造的小小空间里。

  有读者问:这算一座真正的书房吗?

  我想,书房的意义,从来不在藏书的数量。

  那晚,一位从杭州来的诗人坐在窑书房窗前,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村庄,忽然说:“这里让我想起灯塔。”他说的是那种海岸边的灯塔——藏书不多,却为夜航人指明方向;书页不厚,却照亮思想的归途。

  我明白,窑书房真正珍贵的东西,恰恰是看不见的。

  它收藏的,不只是作家的签名,更是作家们对这片土地的注视与期许。莫言不曾来过路里坑,但他的书在这里,他的文字在这里与村民相遇;麦家不曾见过村里的面包窑,但他的故事在这里被翻动,被阅读,被某个孩子记在心里。这些签名本,像一枚枚精神的信物,将远方的思想与山野的日常悄然连接。

  更重要的,是这座书房为村庄提供了一种可能——一个场景,一个符号,一种让乡村被看见、被记住的方式。

  游客来到路里坑,先被面包的香气吸引,再被书房的灯光留住。他们在窑窗前拍照,在签名本前驻足,然后发一条朋友圈:“我在一座石灰窑改造的书房里,读到了莫言的签名本。”于是,路里坑不再只是“那个有面包的村子”,而成了“那个有作家书房的村子”。

  这就是文化IP的力量。它不直接创造收益,却让所有收益有了灵魂。面包窑之所以能一天卖出八百个面包,羊棚咖啡之所以能一天卖出三万元,不只是因为食物美味,更因为人们愿意为“左手面包,右手书”的生活方式买单。他们消费的,是物质,更是精神;是食物,更是场景;是面包,更是诗意。

  村书记刘志亮说得直白:“以前我们卖石灰,现在卖风景;以前卖力气,现在卖文化。”这句朴实的话,道出了乡村转型的深层逻辑——从资源驱动到品牌驱动,从体力输出到文化输出。

  而那座在高处的书房,正是这个逻辑的象征。

  一盏点亮乡村的文学灯火

  让我欣慰的,是这一座窑书房所彰显的文化的力量。

  2025年9月,中国首届诗教大会在常山召开。全国各地的诗人循着“宋诗之河”的文脉,走进路里坑。在面包窑书房,诗人们细细翻阅书架上的书籍,书与诗人的邂逅让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来了。他题签了《空城纪》等多部个人著作,赠予窑书房永久珍藏,并动情地说:“这个书房,就是一盏点亮乡村的文学灯火。”

  浙江省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奖得主沈苇老师第二次走进村里。他走进窑书房,看到自己的诗稿《窑书房》被贴在木窗棂上,便掏出笔,在诗歌旁认真地署名。他在诗中写道:“石灰窑烤制香喷喷面包, 也能烘烤并修复这个时代 / 霉变的、损毁的、遗弃的、 不被人们阅读的书籍……”

  作家沈小玲写了一篇《“小狗”和“小羊”》,在《新民晚报》刊发。她写的是羊棚咖啡馆外那只叫“小狗”的小羊,和那条后来被唤作“小羊”的流浪狗。这些小生命,也成了村庄故事的一部分。

  作家徐俊飞跟着我一次次深入路里坑,创作了《不灭的窑火:路里坑故事集》散文集。他在自序中写道:“一次次深入路里坑,犹如开启一场场心灵的奇遇。在这里,我遇见全市标杆的村干部,他们是指挥员更是战斗员,是书记更是店小二;遇见举家迁徙的‘最美教师’,遇见选调生、支教大学生、博士生组成的青春方阵;遇见返乡创业的文艺青年、货车司机、家庭主妇……”

  村里还有一位“00后”的村干部小聂,热爱网络文学创作。她参与书房管理,看到每天有那么多游客来到村里,还有那么多作家大咖来到这里,开心得不得了。她开始创作一部以村庄为背景的网络小说《我们的路里坑》。

  村里还成立“窑火农民读书社”,每月在书房举办读书会。第一次活动,来了二十多位村民,有老人,有妇女,有返乡的青年。他们围坐在一起,读诗,讲故事,分享生活。窗外是面包窑的烟火,窗内是书页的轻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座书房真正活了起来——不只是游客打卡的地方,更是村民自己的精神家园。

  “不灭的窑火”

  有个场景我始终记得。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一个放学的男孩经过窑书房,忽然停下来,抬头望着那盏刚点亮的灯。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相信,那盏灯会在某个时刻,照亮他人生中的某个角落。

  这就是书房的意义——它不一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但它为改变提供了可能。它像一颗启明星,不一定照亮整个夜空,但它为夜行的人指明了方向。

  如今,站在山腰回望,青山叠叠,白云悠悠,路里坑村处处是美景。石灰窑恢宏静立,却不再空洞残破,而是蕴藏了风景与艺术,变得时尚又丰富。废弃的猪栏,已变身“三衢艺术馆”,斑驳土墙上挂着乡土摄影作品;矿坑里铺上木栈道,帐篷与泳池成了星空下的桃花源;村里的妇女学会了磨咖啡和拉花,大叔转身成为面包师,许多小青年从城里赶来,在半山腰的书房喝起了咖啡。

  村里的窑火,似乎从未熄灭,只是换了燃烧的方式。“不灭的窑火”背后,是一代代的人们在努力追寻着美好的生活。

  那天,我在窑书房的窗前,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坐在晨光里读书。她小小的身影,像山间悄然绽放的一朵野花,清新、明亮,仿佛已将整个春天点亮。

  我想,这就是一间书房带给乡村的活力——它不仅是物质的丰盈,更是精神的滋养;不仅让村庄“火”起来,更让生活“活”起来。路里坑的故事,正在这窑火不灭、书香正浓的日子里,继续书写下去。

  那座在高处的书房,将一直亮着,像一座灯塔,像一盏星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过去与未来。它不只是一座书房,它是一颗精神的启明星。当夜幕降临,书房的灯光点亮,便是在告诉每一个仰望它的人:乡村可以有诗意,泥土可以生书香,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也可以成为照亮时代的光。

  窑火不灭,书香正浓。书房的灯光,正照亮乡村的来路,也照亮通往更远方的征途。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

责任编辑: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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