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古法贡纸等非遗“文化家底”转化为民宿“文旅富矿”，上洪村蜕变为远近闻名的“非遗生态村”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在湘赣边界、大围山腹地、浏阳河源头，非遗文化振兴之风，正激活乡村全面振兴“一池春水”。位于湖南省长沙市浏阳市张坊镇的上洪村，曾是无人问津的“空心村”，近年来，通过将古法贡纸等非遗“文化家底”转化为民宿“文旅富矿”，上洪村蜕变为远近闻名的“非遗生态村”，保有6项省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拥有12个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民宿、研学等产业渐入佳境，累计接待游客1万余人次，带动村民增收近300万元。近日，笔者实地探访，寻找上洪村的蜕变密码。

　　养在深闺待人识

　　从长沙出发，一路驱车向东，下杭长高速后，穿越层峦叠翠，经过2小时车程，我们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上洪村。

　　时下，虽已入冬，这里却一派生机盎然，“千斤原舍”掌柜黄桂一边忙着晒酸枣饼，一边将炉火烧的红彤彤，“天气好，住店客人多，都是提前预订的!”道官冲六食堂的老板黄隆根将热气腾腾的地道菜肴端上餐桌，“我们浏阳蒸菜，老少都爱吃!”道官冲组是浏阳市张坊镇上洪村下辖组，位于湘赣交界的大围山深处，村民多为客家人，这里客家风情浓郁，客家文化底蕴深厚。

　　城里游客接踵而至，研学团队络绎不绝，观摩学习的也纷至沓来，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的村民黄隆妙忍不住感慨：“返乡创业的领头人，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一波波回来了，我们这里热闹得很!”

　　很难想象，时光倒回至十几年前，灰头土脸的上洪村，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村里没有支柱产业，村民没有稳定收入，年轻人纷纷外出讨生活。当地村民告诉笔者，上洪村道官冲组户籍人口最多时有57户370多人。从20个世纪80年代起，陆续有大量村民搬出山冲，留守的多是老屋与老人，用村民的话来说，是“春到山窝窝，花开风寂寞，十户门上九把锁;妹子全都嫁山外，光棍名字几谷箩”。

　　鲜为人知的是，这个日渐凋敝的“空心村”，也曾有过辉煌灿烂的一页，这里南竹资源丰富，古山贡纸历史悠久。据史料记载，张坊竹纸的生产历史可追溯至宋元以前，始修于元朝的《长沙府志·食货志》曾记载：“纸，浏阳产。”至清乾隆年间，浏阳上洪手工竹纸作为湖南最好的纸被进贡至朝廷，由此得名“古山贡纸”。

　　“纸要挑到官渡上船，最远得挑到长沙东屯渡上大船。”黄隆妙回忆，在总人口57户人家的道官冲，巅峰时期有25户从事手工纸的制作，占到村民总户数约44%。手工造纸盛极一时，曾是村上的支柱产业、村民的谋生手段，当地还形成了细分的产业链，一个纸槽(手工造纸坊)能容纳4个人做工，家里没有纸槽的可以租赁生产，有人专门收纸贩卖，连挑纸的挑夫都有上百人。

　　其兴也因纸，其衰也因纸。到20世纪80年代，因出口受阻，古山贡纸销量锐减，成为由盛转衰的分水岭。无奈之下，村民纷纷转行。再后来，本地造纸厂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手工造纸更趋没落。

　　“只有70多人，主要是一老一小。”黄隆妙介绍，到2017年左右，古法贡纸手工艺人陆续外出谋生，道官冲的人口降至谷底。繁华落尽，岁月如影，产业凋敝后，和中国大部分“空心村”一样，上洪村人口大量流失、发展一度停滞，它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书签，静静躺在历史的长卷里，沉睡在时光的洪流中。

　　“非遗生态村”的觉醒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文化志愿者李锋的到来，打破了道官冲的平静。2006年起，出于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从事媒体工作的李锋开始了对民间手艺和民俗文化的记录，先后拍摄过300多个非遗项目、80多位国家级传承人。在上洪村，曾经盛极一时的古山贡纸，还有黄隆妙、黄隆根等零星几户人家还在苦苦支撑。

　　人口外流、产业凋零的“空心村”，即便蒙尘也难掩其夺目光华。“这里藏在深山，古山贡纸的传说吸引了我，黄隆妙老人曾翻出1902年的族谱给我看，百年纸张依旧细腻温润、墨迹清晰，可他那句‘徒弟带了好多，后来纸卖不出去了’，让我心里发沉。”2011年，李锋关注到古山贡纸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由此，古山贡纸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拥有媒体从业背景的他，把周末和节假日交给道官冲，经常带着无人机、扛着摄像机进村拍摄，从拍“手艺人”，拍手工造纸，再到拍夯土墙，拍当地风土人情。拍着拍着，镜头后的他，有了更多思考：“守着好手艺，却要到城里讨饭吃，能不能让古山贡纸和做纸的人挺直腰杆?”

　　“只是维持老客户供应，市场日渐萎缩，传承迫在眉睫。”作为古山贡纸第五代传承人，黄隆根同样忧心忡忡。事实上，独属于道官冲的“文化瑰宝”还有很多，这里是客家文化的聚集地，除了古山贡纸，还散落着送春牛、油纸伞制作、夯土墙工艺等文化遗珠，这些非物质遗产同样面临市场无人问津、传承后继无人的尴尬。

　　为此，一次保护非遗的全新探索，在上洪村道官冲拉开序幕。为了让养在深山的古山贡纸重新走进大众视野，李锋磨破嘴皮跑断腿，挨个敲开文化学者、投资人的门。

　　在李锋的奔走下，2016年6月，画家、散文家、书法家杨福音结缘古山贡纸，得知其濒于绝迹，杨福音深感惋惜，并提笔撰写了“宜书宜画，果然老字号”的鉴纸字幅，大力推介古山贡纸。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个月后，《纸上春秋——古山贡纸非遗抢救特展》在长沙图书馆开展，持续展览两个月，一系列紧锣密鼓的行动，让蒙尘已久的古法贡纸重回视野、重焕光彩，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古山贡纸，不止于纸!”

　　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围绕深度挖掘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李锋带领团队提出了“在地活态保护传承”的想法。“非遗从来不是博物馆展柜里的标本，没有生活与生存土壤的滋养，再古老的技艺也会枯萎。”在李锋看来，要让非遗真正活起来，就要打通非遗与现代生活的联系，让它活在当下，活在原生地，活在人们生活里。

　　为此，李锋带领团队将参与过送春牛民俗的老乡一一找回，并整理乐谱。2018年底，时隔多年后，送春牛民俗在道官冲重新亮相，还登上湖南卫视元宵喜乐会的舞台，并在湖南省文化馆展演。如今，原汁原味的送春牛民俗表演，也成了道官冲的一道文化硬菜，过年时节一到，送春牛民俗口口传唱，村民口唱农事要诀、催耕迎春，诉说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期盼。剧里，村民演得活灵活现;剧外，游客看得津津有味。

　　与此同时，更多复兴非遗文化的大手笔，也在接力书写。

　　2020年，久经酝酿，湖南第一个以“纸”为主题的民间博物馆——“纸上春秋——道官冲古法造纸研学馆”开门迎客，古法贡纸原生态作坊、中国各地手工纸展厅、浏阳手工造纸技艺展厅、研学活动室等崭新亮相。夯土房上炊烟袅袅，造纸坊里水流潺潺，浏阳手工造纸技艺传承人黄隆信在这里展示造纸技艺，生动再现从一根南竹到一张贡纸的蜕变。古法造纸研学馆刘兰任介绍，截至目前，古法造纸研学馆共接待研学团队300余批次。2021年，浏阳道官冲古法造纸研学馆获评第二批浏阳市示范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传习所。

　　“从来天道酬勤早，星霜荏苒未空驰。”道官冲探索非遗“在地活态保护传承”结出累累硕果，如今这里集聚了9个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建立了4个非遗场馆。

　　以“在地活态保护传承”为引子，上洪村做活“非遗”文章，目前已集聚浏阳手工竹纸制作技艺、浏阳夯土墙制作技艺、浏阳蒸菜、客家米酒等传统手艺，送春牛、浏阳客家山歌等民俗民乐，以及浏阳木活字印刷术、浏阳油纸伞制作技艺、纸影戏影偶制作技艺等一批非遗项目，以下好文化振兴“先手棋”，盘活乡村振兴“大棋局”。

　　富民产业遍地开花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道官冲引发了越来越多的关注，游客来了，研学团来了，观摩考察团来了，项目投资人也来了。

　　2023年10月，在第二届长沙市旅游发展大会期间，道官冲作为唯一集中观摩点再次出圈。随后，上洪村成功入选湖南省村庄规划助力“和美乡村”首批优秀案例名单，捧回了湖南省乡村旅游重点村、湖南省乡村旅游精品民宿聚集区、湖南省非遗工坊示范点等一个个“金字招牌”。

　　坐拥绿水青山，保留了原始山居风貌，上洪村陆续挖掘了6项省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拥有12个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上洪村的美，被越来越多人发现。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里，我觉得就是两个字‘土味’。”道官冲的自然之美、原生态之美、非遗文化之美，如磁石般吸引了“新村民”易承业的到来。作为上洪村第一个吃螃蟹的民宿掌柜，他租下村民闲置多年的房屋，在保留当地夯土建筑基本格局和样貌的基础上，打造道官冲第一间民宿——“原宿”。

　　漫步其中，夯土墙面，青石板路，这里一步一景，满满自然味道，装修虽不豪华，却给人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舒适，游客宾至如归，收获家一般的温馨。目前，“原宿”星空小院、一号栋、二号栋、三号栋已陆续营业，房价约580元至1280元不等，每到周末和节假日，游客们早早预定，高峰期更是一房难求。

　　从一枝独秀，到遍地开花。在原宿的示范带动下，纸爱道官冲客栈、千斤原宿特色民宿、道官冲竹涧特色民宿等陆续开门迎客，吸引了一批又一批“新村民”返乡创业。如今，道官冲汇集了11家民宿，共有64间房，可同时接待住宿游客100人，累计营业收入超过200万元，当民宿空间邂逅非遗时光，传统与现代在此相映生辉，曾经无人问津的老房子重新焕发生命力。

　　与此同时，非遗民宿和非遗展馆同频引流，又衍生出了特色餐饮、会务服务、非遗文创、研学体验等产品和业态，形成了完整的文旅人才链、产业链、生态链，让好风景变好“钱”景。

　　人人有事做，户户有产业，家家有收入……产业活，全盘皆活，以前外出打工的村民，也像候鸟一般飞回来了。“搬出去这么多年，没想到现在回来，更有奔头了。”在外开货车的村民黄隆国，叫上开建材店的侄子黄光星，将老房子拾掇整齐，挂起“六食堂”的招牌，地道食材、家常口味备受游客青睐，一天要接待一两百人，少的时候也有好几桌。

　　“以前在外打工，一个月就赚2000多元，家里老人孩子顾不上。”“90后”黄桂以前在广东打工，看着曾经无人问津的小山村游客不断，她二话不说回了村里，将夯土老宅改建成“千斤原舍”民宿。一到旺季游客扎堆，她忙得两脚不沾地，她给笔者算了一笔账：“自己当掌柜，一年收入十几万，比外出打工强，关键人还自由，方便照顾一家老小。”

　　道官冲的走红，带动张坊镇的“非遗之旅”出圈，按照“非遗+研学”“非遗+文创”“非遗+民宿”模式，当地开发打造了多个非遗旅游景点，年接待游客达20余万人次，带动群众增收6000余万元。

　　(作者单位：湖南省长沙市农业农村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