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需要的不是外来的“艺术植入”，而是俯身倾听的“本土挖掘”

　　作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派驻北京市平谷区南山村的第一书记，我带着“大地艺术与乡村振兴”的研究课题来到这片土地。在南山村14.6平方公里的山水间，我愈发坚信：乡村从不是艺术的“空白地”，而是藏着无数待激活的“艺术盲盒”，文艺赋美乡村的真谛，就是让乡土智慧生根发芽，让每个村民都能成为美好生活的创作者。

　　初入南山：

　　在“转型村”里寻找艺术密码

　　第一次踏上南山村的土地，清晨的果园飘着淡淡的核桃清香，村口老槐树旁，几位老人守着农具闲谈，阳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静谧背后，是村庄转型期的迷茫与焦虑。南山村户籍人口2300多人，长期在村居住的不足三分之一，在村村民平均年龄超过60岁。二十年前，村支书夏二叔带领村里人挖腻子粉，曾让村集体收入节节攀升，但随着环保政策收紧，挖山采矿被叫停。后来转向种植文玩核桃，却遭遇市场价格一路下跌，村民们忙活一年也赚不到多少钱，“守着满山资源，却找不到新出路”成了南山村的困境。

　　作为清华美院的博士后，我曾在画室里勾勒过无数乡村振兴的蓝图，但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才明白：乡村需要的不是外来的“艺术植入”，而是俯身倾听的“本土挖掘”。

　　初到村里的三个月，我走遍了每一片果园、每一条小巷，和村民坐在炕头拉家常。我发现，南山村的美藏在细节里：夏二叔带领村民修路时的统筹规划能力，泥瓦匠王师傅砌墙时的精准手法，焊工刘师傅焊接时的专注神情;83岁的段云珍老人的院子里，自种的瓜果蔬菜摆放得错落有致，几只小猫穿梭其间，构成天然的生活图景;而村里的王大哥，更是藏着一身“烟火气的本事”——作为南山村有名的“红白事儿老王子”，他掌勺二十多年，红白喜事的宴席做得地道入味，手里的锅铲就像艺术家的画笔，能调出最对村民胃口的味道。

　　更珍贵的是南山村的“家底”。作为平谷大桃的核心产区，这里有得天独厚的物产资源;作为全国首个“平急两用”新型乡村社区，这里有完善的基础设施;而村民们世代相传的农耕技艺、工匠手艺，更是未被发掘的艺术宝藏。但当时的村民们普遍觉得“艺术是城里人的闲情逸致，和农民没关系”，夏二叔也直言：“我们庄稼人、手艺人，只会干活不会搞‘虚的’，能让日子过好的才是实在事。”如何激活这些沉睡的资源，让村民相信“艺术能当饭吃、能让村子变样”，成了我面临的第一道难题。

　　转机来自一次偶然的对话。有游客来到南山村后问我：“为什么没有跑步的地方?”这个简单的需求点醒了我：乡村的美好生活不见得比城市落后，反而可以发展出城市里没有的业态。清华美院与平谷区的校地合作，正是要通过“艺术+”的模式，把艺术元素融入城乡建设，让艺术成果更好地服务于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需求。于是，我们决定以艺术季为抓手，让村民们亲眼看到“艺术能让村子变样、让日子变好”。

　　“原乡人”夏二叔：

　　从“挖山带头人”到“艺术领路人”

　　57岁的“夏二叔”夏井良书记，是南山村的“主心骨”。二十年前，他顶着压力带领村民挖腻子粉，让村集体有了第一笔可观收入，修了路、通了水。后来响应环保号召，又带头转型种植文玩核桃，手把手教村民管护技术。可市场不遂人愿，文玩核桃价格从高峰时的几百元一对跌至几元一对，村民们的积极性一落千丈，夏二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能让大家跟着我白忙活，必须找到新的增收点。”

　　艺术季筹备初期，我提出“让村民参与艺术创作”的想法，夏二叔第一时间表示支持，但不少村民却犯了嘀咕：“泥瓦匠、焊工能搞艺术?别瞎折腾了。”夏二叔没有犹豫，他召集村民大会，拍着胸脯说：“孟书记是清华美院来的专家，他说行咱就试试!以前挖山咱能致富，现在搞艺术，咱未必不行!”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他第一个报名参与创作，还拉上村里的泥瓦匠、焊工、木工组成“工匠队”，跟着美院的师生一起琢磨作品。

　　我们首先瞄准了村里一片闲置的荒坡，计划打造大地艺术作品“童话城堡”。这个作品需要用石头、砖块搭建城堡轮廓，还要融入南山村的农耕元素。

　　夏二叔带着工匠队，每天天不亮就上工。泥瓦匠王师傅负责砌墙，凭着多年的经验，把不规则的石头码得严丝合缝，城堡的拱门弧度流畅自然。夏二叔则统筹协调，既要保证施工安全，又要对接美院师生调整设计细节。有村民抱怨“这活儿又累又没谱”，夏二叔就说：“咱挖山时比这累多了，现在有专家指导，只要咱肯学肯干，肯定能成!”

　　创作过程中，村民们的工匠精神与艺术灵感碰撞出奇妙的火花。美院师生提出“让城堡融入自然”的理念，王师傅便在砌墙时，顺手用多余的水泥勾勒出木纹的肌理，让城堡更具乡土气息。经过一个多月的奋战，“童话城堡”终于完工：石头砌成的城堡错落有致，成了南山村最亮眼的地标。有游客看到后，特意带着孩子来打卡，称赞“这是藏在山里的童话世界”。

　　首战告捷，村民们的积极性被点燃。夏二叔又带领大家参与另一组核心作品“丰收”的创作。作品以南山村原生的石头围墙为载体，将村民日常种植的平谷大桃、核桃、白菜、柿子、西红柿等农产品作为创作原型，通过色彩涂装与形态重构，将原本灰扑扑的乡村围墙改造为充满生活气息的“丰收墙”。“丰收”作品完成后，被摆放在村入口的广场上，金黄的玉米芯、饱满的麦穗、圆润的核桃，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农耕画卷，不仅吸引了大量游客拍照留念，还成了村里举办丰收节、艺术季的核心景观。夏二叔看着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感慨地说：“以前咱靠力气吃饭，现在咱靠手艺、靠创意吃饭，这艺术真能当饭吃!”

　　如今的夏二叔，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也是南山村的“艺术领路人”。他带领村民成立的“南山工匠艺术队”，吸纳了20多名有手艺的村民，先后参与了村里艺术长廊、大地艺术公园等多个项目的创作。村民们的手艺有了用武之地，收入也大幅增加：泥瓦匠王师傅参与艺术创作，每月能多赚3000多元，还经常被邀请到密云、延庆等地“复制”丰收墙;夏二叔自己也成了“艺术达人”，他用桃木制作的小摆件，成了“南山好物”文创系列的爆款产品。他常说：“转型不可怕，只要找对路子，发挥咱的特长，乡村振兴就有奔头。”

　　“返乡人”王大哥：

　　从“宴席掌勺”到“艺术厨神”

　　58岁的王金海，是南山村公认的“红白事儿老王子”——村里的红白喜事、家庭聚餐，几乎都离不开他的手艺。王大哥曾是政府机关的大厨，掌勺二十多年，他炒的农家菜咸淡适中、香气扑鼻，尤其是“炖柴鸡”“炸油饼”，让村民们赞不绝口。

　　后来，王大哥回到村里开了一家自己的小饭馆，就开在自家小平房里，几张旧桌子、一个简易灶台，虽然味道好，却没什么名气，生意仅限于本村人，最多的时候一天也就赚几百块。

　　“我就是个做饭的，凭手艺混口饭吃，艺术那玩意儿太玄乎，跟我没关系。”艺术季筹备时，我们计划打造“南山美食艺术区”，邀请王大哥参与，把农家菜与艺术结合，他一口回绝。在他看来，菜只要好吃就行，摆盘、造型都是“花架子”，浪费时间还不实用。

　　我没有放弃，而是借着村里办艺术沙龙的机会，特意请王大哥来做饭。那天，清华美院的老师和学生们吃到他做的菜，都赞不绝口，有个老师说：“王大哥，您这菜味道太地道了，如果能在造型上加点南山村的特色元素，比如用桃子、山楂做点缀，既能体现乡土气息，又能让菜更有观赏性。”王大哥虽然当场嘴上没应，过后心里却犯了嘀咕：“难道做饭真能和艺术沾边?”

　　真正让他转变的，是艺术季期间的一次“意外”。当时，有一批城里来的游客想在村里吃农家菜，我把他们带到了王大哥的小饭馆。游客们看到简单的陈设和普通的摆盘，有些失望，有人随口说：“味道挺好，就是看着不够精致，要是能有点乡村特色就好了。”这句话戳中了王大哥，他连夜找到我：“孟书记，你说的艺术菜，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让我的菜‘好看’点。”

　　我立刻联系了清华美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老师，一起给王大哥出主意。我们结合南山村的物产特色，设计了一系列“艺术农家菜”：用平谷大桃做“桃香排骨”，摆盘时用桃枝、桃花点缀，形似桃花盛开;用本地山楂做“山楂炖雪梨”，盛在掏空的南瓜盅里，既美观又保温;就连最普通的炒青菜，也用胡萝卜雕成小桃子造型做装饰。我还建议他：“您的饭馆可以重新装修一下，墙面挂些村民的画作，桌椅用本地的苹果木打造，让整个饭馆都充满南山艺术气息。”

　　王大哥说干就干，他拿出多年的积蓄，把自家小平房翻新扩建，打造了“南山小馆”饭馆。他学着用桃枝、山楂、野花做摆盘，把每一道农家菜都做成了“艺术品”：“桃韵杂粮饭”用不同颜色的杂粮拼成桃子形状，“山河炖菜”用土豆、胡萝卜、豆腐摆出南山的山水轮廓，“百花齐放”则是用本地野菜、菌菇搭配，色彩鲜艳、造型别致。

　　艺术季开幕后，南山小馆成了游客必打卡的地方。大家纷纷拍照发朋友圈，称赞“这是最有烟火气的艺术”。有游客专门为了吃王大哥的艺术菜而来，甚至有人提前一周预定。王大哥的生意越来越火，从原来的几张桌子扩展到二十多桌，还雇了3个村民帮忙，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流水达到6万元，是以前的好几十倍。南山小馆还吸引了各路综艺节目来选址打卡，比如2025年北京卫视的《乡约食光》栏目就邀请到了于震、翟子路、张踩铃等一众明星来南山村体验特色美食。

　　如今的王大哥，再也不是那个只懂炒菜的“老厨子”，而是成了村里的“艺术厨神”。他经常琢磨新菜式，把南山村的民俗都融入菜品设计，春天做“桃花宴”，夏天推出“荷塘月色”系列，秋天主打“硕果累累”套餐，冬天则有“暖冬养生艺术锅”。他还主动教村里的其他厨师做艺术菜，带动大家一起致富。“以前觉得做饭就是为了糊口，现在才知道，农家菜也能做成艺术，也能让日子越过越红火。”王大哥笑着说，现在他的饭馆不仅是吃饭的地方，更是展示南山村文化的窗口，游客们在吃饭的同时，还能了解南山村的风土人情，这让他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新乡人”小戴：

　　从都市白领到新平谷人

　　戴上是我的清华校友，平时大家都叫他小戴，大学毕业后，他先后在深圳、云南闯荡，做过文创策划，也开过设计工作室，见过大城市的繁华，却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一次同学聚会上，我和他聊起南山村的艺术振兴计划，聊起村里的桃树、老宅，聊起“原乡人”夏二叔、“返乡人”王大哥的故事，他眼睛一亮：“这样的乡村，才是能安放设计理想的地方!”

　　在我的牵线下，小戴带着一腔热情来到南山村，成了一名扎根乡村的“新乡人”。初来乍到，这位“新乡人”没有急着搞“大动作”，而是花了一个月时间走遍村里的角角落落：清晨跟着“原乡人”夏二叔去果园看核桃长势，听他讲南山村的转型故事;中午在“返乡人”王大哥的南山小馆里尝农家菜，讨教乡土味道的奥秘;傍晚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听村民讲过去挖山、种核桃的往事。他发现，南山村的美，是浑然天成的——老宅的灰瓦土墙、果园的四季更迭、山间的云雾缭绕，都是最天然的设计素材。而“原乡人”的坚守、“返乡人”的热忱，更让他坚定了“扎根这里”的决心。“以前在大城市做设计，总觉得是为了商业需求;来到南山村，我想做有温度、有乡土气息的设计，做一名真正的‘新平谷人’。”

　　经过反复琢磨，小戴决定在村里开一家咖啡店，取名“云间野兽”。这个名字，既有南山云雾缭绕的诗意，又带着都市设计的新潮感，完美契合“新乡人”的身份特质——要做“野兽”，不要做“牛马”。

　　他租下一间闲置的老宅，没有大拆大建，而是保留了原有的土墙和木梁，又融入了现代设计元素：用村里的苹果木做桌椅，用村民编织的藤条做灯罩，用田里采摘的芦苇、麦秆摆件做装饰，就连咖啡的名字都充满乡土趣味——“桃之夭夭”“南山云雾”“核桃拿铁”。

　　更特别的是，这位“新乡人”坚持“在地化”创作，主动融入乡村：甜点的桃子、山楂都是“原乡人”当天采摘的新鲜果实，甚至连咖啡拉花的图案，都设计成了桃子、核桃、槐树的形状——这些都是他向“原乡人”请教后得到的灵感。开业那天，不少村民好奇地走进店里，尝了第一口咖啡后，笑着说：“原来洋玩意儿也能有咱南山的味儿，这‘新乡人’懂咱!”

　　短短数月，“云间野兽咖啡店”就在大众点评上走红，成了平谷区屈指可数的乡村网红店。周末和节假日，店里坐满了从城里来的游客，大家一边喝着“新乡人”打造的乡土咖啡，一边欣赏窗外的田园风光，感受着“原乡人”“返乡人”“新乡人”共同营造的独特氛围。小戴没有止步于此，他的咖啡店二期项目——树屋和船屋，已经破土动工。树屋藏在果园深处，游客可以坐在树上喝咖啡、看星星;船坞建在溪边，主打“亲水咖啡体验”。按照规划，2026年二期项目开放后，这里会吸引更多游客前来打卡，让云间野兽的热度持续攀升。

　　这位“新乡人”的野心，远不止一家网红咖啡店。作为清华美院与平谷区共同发起的“艺术游民”项目的核心参与者，他正计划把咖啡店打造成“乡村艺术会客厅”：定期举办文创设计沙龙，邀请城里的设计师和村里的手艺人一起交流;开设“乡村设计工坊”，教村民用简单的材料做文创产品;推动“艺术游民”驻村计划，吸引更多青年设计师来到南山村，用专业的设计力量赋能乡村振兴。“我不是来‘拯救’乡村的，而是来和乡村共同成长的。”小戴说，平谷区为他分配了人才公寓，他已经把家安在了平谷，真正成了一名“新平谷人”，“以前在大城市，我是漂泊的‘异乡人’;现在在南山村，我是扎根的‘新乡人’，这里有我的事业，有我的朋友，有我想要的生活。”

　　从都市白领到“新平谷人”，小戴在南山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也为乡村振兴注入了年轻的活力。他用设计搭建起城市与乡村的桥梁，也让更多像他一样的“新乡人”看到了乡村的潜力。“南山村成就了我，我也想成就南山村。”这位“新乡人”真诚地说。

　　“原乡人”夏二叔的坚守、“返乡人”王大哥的回归、“新乡人”小戴的扎根，三类人的故事在南山村交织，共同绘就了艺术赋能乡村振兴的美好图景。随着艺术季的成功举办，“艺术游民计划”的推进，越来越多的村民参与到艺术创作中来，南山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闲置的房屋，如今变成了艺术民宿、田园餐厅;曾经杂乱的小巷，变成了布满壁画和雕塑的艺术长廊;曾经无人问津的荒山，变成了拥有30余件艺术作品的大地艺术公园。“原乡人”夏二叔带领村民打造的“童话城堡”“丰收”成了核心景观，吸引着源源不断的游客;“返乡人”王大哥的南山小馆生意红火，成了展示乡土美食艺术的窗口;“新乡人”小戴的云间野兽咖啡店，成了连接城乡的网红地标。

　　艺术不仅改变了乡村的面貌，更激活了乡村的产业生态。2025年12月，南山村小流域的3年经营权以150.6万元成功出让，成为北京市仅有的2单民营企业参与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交易之一，绿水青山真正变成了金山银山。

　　(作者系清华大学派驻平谷区南山村第一书记)